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劫餘灰

作者：我佛山人

糟木匠檢閱，製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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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回 譜新詞開卷說癡情　借導言老人商了願

　　離合悲歡，消磨盡，青春年少。回首處，前塵如夢，中心孔悼。萬里追隨形共影，寸衷保守貞和孝。鬢蕭蕭、留得女兒身，芳暉耀。遍涯角，充覆幬。憑到處，情絲繞。憑海枯石爛，獨標清操。記事倖存裨史在，寫真筆看文人掉。到而今，剩得劫餘灰，供憑弔。－－－右調《滿江紅》

　　情，情，寫情，寫情。這一個情字，豈是容易寫得出，寫得完的麼。還記得我從小讀書時，曾經讀過中庸。那第十二章上有兩句道：「夫婦之愚，可以與知焉，及其至也，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。夫婦之不肖，可以能行焉，及其至也，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。」又有兩句道：「語大，天下莫能載焉；語小，天下莫能破焉。」這一章書，本來是子思解說君子之道的說話，然而這兩句，我卻要借重他解說一個情字。

　　大約這個情字，是沒有一處可少的，也沒有一時可離的。上自碧落之下，下自黃泉之上，無非一個大傀儡場。這牽動傀儡的總線索，便是一個情字。大而至於古聖人民胞物與己飢己溺之心，小至於一事一物之嗜好，無非在一個情字範圍之內。非獨人有情，物亦有情。如犬馬報主之類，自不能不說是情。甚至鳥鳴春，蟲鳴秋，亦莫不是情感而然。非獨動物有情，就是植物也有情，但看當春時候，草木發生，欣欣向榮，自有一種歡忻之色；到了深秋，草木黃落，也自顯出一種可憐之色。如此說來，是有生機之物，莫不有情。然則，我借重中庸的幾句話解說情字，是不錯的了。但是情字也有各種不同之處，即如近來小說家所言，豔情、愛情、哀情、俠情之類，也不一而足，據我看去，卻是癡情最多。說到這裡，我且先和看官們說一件可笑的故事。

　　先父在日，曾經用過一個家人，名叫何動。這何動最歡喜動物。他雖是傭工作僕，卻還以動物相隨，在我們天井裡，養了四五條金魚，又養了一個猴子、一個鶯哥。這猴子教的十分馴伏，懂得代人遞茶取火；那鶯哥也能說話。古人有句話，說是「鸚鵡能言，而不能言其所欲言。」他這鶯哥，竟是能言其所欲言的，所以更難得了。

　　這何動，每日除了代主人做事之外，無非撫摩玩弄這幾樣東西。但是這猴子雖然馴伏，那喜動不喜靜的性子，是不肯改的，更兼喜歡學人做事，如看見人種花，他便學扒泥；看見人洗衣服，他便去弄水之類，不一而足。一日，僕婦輩在廚下殺卿魚，被那猴頭看見了，便跑到金魚缸邊，把那金魚一個個的撈起來，用指爪破開了魚肚，挖去了魚腸，卻還放在水裡，手舞足蹈的以為得意。恰好何動取了釘錘，要到書房裡敲釘掛畫，從天井裡走過。鶯哥見了，便叫道：「猴子殺了金魚了！猴子殺了金魚了！」何動走到缸邊一看，果然四五條金魚，都是肚破腸流的，浮在水面了。這幾條金魚，都有四五寸長，他也不知養了多少年的了，一旦被那猴子弄的一個不留，如何不惱。所以一見了，便由不得怒從心上起，惡向膽邊生。舉起釘錘，對準猴頭，狠命的一下。不偏不倚，恰好打在天靈蓋上。打得那猴子腦漿迸裂，倒在地下，只吱吱的叫了兩聲，掙扎了兩下，便跟了他的老祖宗齊天大聖到森羅殿上查生死簿去了。

　　這何動打了一下，並未回頭，便去掛畫。掛好之後，將釘錘送還原處，便去看那死金魚。度他的意思，還要臨缸憑弔呢。不想走到缸邊，看見那猴子橫躺在地下，頭腦子上血液模糊，已是死了。想起他平日的馴伏，不覺自怨下手太重。忽又念及，這件事，都是鶯哥搬弄是非惹出來的，不覺轉恨鶯哥。恰好那鶯哥又叫道：「猴子死得好，死得好！」何動聽了，心中大怒，取下鶯哥架，向地下用力一摜，把鶯哥也摜死了。這何動一時之間，三樣心愛的東西，同歸於盡。呆了半晌，忽然放聲號啕大哭起來。因此，大家取了他一個渾名，叫他做何呆子。

　　看官，像這種人的舉動，便可叫做癡情。如此說來，非獨人對於人有情，即人對於物，物對於人，亦是有情的。你說這情字所包，廣不廣呢。自從世風不古以來，一般佻亻達少年，只知道男女相悅謂之情，非獨把情字的範圍弄得狹隘了，並且把情字也污蔑了，也算得是情字的劫運到了，此時那情字也變成了劫餘灰了。我此時提起筆來，要抱定一個情字，寫一部小說，就先題了個書名，叫做《劫餘灰》。閒話說完，言歸正傳。

　　且說廣東地方的居民，往往喜歡聚族而居。常有一村地方只有一姓，若要聯婚起來，最近也要到鄰村去問名納采。他自己本姓的一村，最多有上萬人口的，少的也在一二千人之數。亦有一村之中，居住兩三姓的。這兩三姓，便屢世聯婚，視為故常，久而久之，連那親戚輩分，都鬧的顛倒錯亂起來。譬如張家兩個女孩子，名分是一個姑娘，一個姪女，同嫁在李家。卻到了李家，就變成妯娌之類，也不一而足。此等人家，遇了婚喪等事，都互相往還。姑表母姨，混在一團，彼此男女，多不迴避，這倒是風俗渾厚的好處。但不過鄉村人家如此，若說到省城市鎮上，又當別論了。

　　且說廣東南海縣屬的一個地方，名叫「崗邊」，是個半村半鎮的所在。那裡有兩姓之人，聚族而居。一族姓朱，一族姓陳，都是著名的大族，屢代聯婚的。內中單表陳氏族內有一個人，名希平，表字公孺。到了五十歲上，始生了一個晚子，卻是庶出。此子出世之後，那姨娘便得了個產後血暈之症，一病身亡。竭賴夫人李氏，愛同己出。僱了奶娘，鞠育撫養，盡心盡力，方得長大成人。生得身軀雄偉，性質聰明，改名叫做陳疇，表字耕伯。好個陳公孺，教子有方。因為崗邊地處鄉僻，沒個好先生。耕伯啟蒙讀了幾年書之後，到了十三歲上，便叫他到省城大書館裡去從先生讀書。看官須知，為父母的，能夠懂得教子成名，便不愧教子有方了。那時候正在科舉時代，所以陳公孺能把十三歲的晚子，送到省城大書館讀書，做書的人，便要許他教子有方。若要拿著現在的風氣程度去責備他，說是何不送到日本學堂裡呢，那就沒得好說了。閒話少題。

　　且說陳耕伯奉了父親之命，到省城讀書。喜得他有一個本族叔父陳六皆，在省城大新街開了一家「聚珍」玉器店，就近可以照應他，老夫妻也就十分放心，耕伯也樂得朝夕用功，以求上進。每年之中，只有清明祭掃，年下解館，回崗邊兩次。光陰荏苒，不覺三年，耕伯已是長成十六歲了。他的學問，也與年俱進。這年，他的先生便叫他出考，雖然未敢僥倖，也要出去觀場。耕伯奉了先生之命，同著幾個窗友，便去點名報考。誰知他縣考、府考，幾場卻都高高的考在一圈前十名。便歡歡喜喜，寫信回家，報知父母。陳公孺接了兒子的信，雖是十分歡喜，卻還沒有甚麼。只有他母親李氏，歡喜得笑啼並作，嘴裡是嘻嘻的笑，眼裡的淚珠兒，卻撲簌簌落個不止，又連聲念佛，又叫人到姨娘神主前燒一爐香，告訴他，兒子快要進學了，可憐他沒福，看不見了。公孺見了這種神情，便笑道：「夫人，你忙甚麼。這府縣考是不能作準的，等他果然進了學，再忙不遲。」李氏拭淚道：「我自從嫁入你門，每每看見你去考，多是考在十幾圈裡，偶然一回跳上了一圈，便自家歡喜的了不得，拿了自己場裡作的文章，讀了又讀，何等得意。此刻兒子比你強，你為甚不許我歡喜。」一席話，說得公孺啞口無言。李氏又道：「此時歡喜不歡喜，且擱過一邊。我想疇兒已經長大了，我兩老都是六十以外的人，望後的日子越短了，也應該早點料理，替他定一頭親，徼天之幸，得他進了一名學，簇新的秀才，娶一位簇新的秀才娘子回來，豈不是雙喜臨門。縱不然，今年也代他完娶了，我們也望見個孫子，就是死也瞑目。」公孺笑道：「好好的說喜事，怎麼忽然說到死上來。但不知夫人要娶一個甚麼樣兒的媳婦，平日可曾留心來。」李氏道：「我一向早有心在朱家婉貞。這女孩子生性伶俐，相貌又端正。與疇兒同歲，從小兒慶弔往來，與我們疇兒又很和悅。近來聞得他跟著老子讀書，十分精通。拿他配了我們疇兒，不是一對好夫妻麼。只是嫌他是一雙大腳。」公孺想了半晌道：「哦！原來你說的是朱小翁的女兒。這個人脾氣古怪，養的女兒，未必好。大腳一層，還是小事。他卻又從小沒了母親的，先就缺了姆教一層。」李氏道：「他老子脾氣古怪，未必女兒也跟著古怪。況且他老子因為沒有兒子，這女兒又從小沒有了母親，方才不和他纏腳，當兒子養著，又認真教他讀書，那裡有不好的讀書人呢。」公孺笑道：「難道朱小翁不是讀書的，何以他那生性的古怪，居然出了名，人家都叫他朱呆子。倘使他女兒也和他一般，豈不受累。」李氏道：「這個可不必慮。我們兩家喜慶往來，我常看見那女孩子，甚是和婉可愛的。」公孺道：「夫人既然中了意，就央媒去說罷。我也不過這麼揣度，並不是一定說那女孩子是古怪的。」李氏道：「央媒一節，還要老爺去辦。他家沒有母親，還要央個男人，向他父親說去呢。」

　　正在說話間，童子報說：「省城六皆老爺回來了，在外求見。」公孺笑道：「恰好這是天差來的媒人。」忙叫請進來相見。六皆入內，與兄嫂常禮已畢，送上代耕伯帶回來的家書。陳公孺拆開看時，無非是在外平安的話，一面與六皆寒暄。便問何事回鄉，六皆道：「連年生意清淡，存貨又多，出路太少。因此回來籌措些盤纏，且去支持些時日。」公孺道：「如此說，老弟在家有幾天耽擱的了。」六皆道：「十天半月，都說不定。」公孺道：「如此，我有一事相煩。剛才我老夫妻在這裡商量疇兒的親事，正要央媒向一家去說親，恰好老弟回來，就煩執柯。」六皆道：「當得效勞。但不知提的是那一家？」公孺道：「是朱小翁的小姐。」六皆皺眉道：「這小姐從小沒了母親，朱呆子把他當男孩子養著，將來婦道上頭，恐怕平常。」公孺道：「我也慮這個。」李氏道：「叔叔，你是出門的人，不知道。婉貞這孩子，我常看見的，那一種溫柔婉順，只怕有母親管教的，也不及他呢。這是我願意的，將來媳婦的好歹，與媒人無乾。叔叔放心去說罷。」六皆笑道：「我也不過這麼一句話。既然嫂嫂的法眼看中，想是不差的了，兄弟便去說。只是朱小翁這個人生性古怪，說上去成不成，可不干我的事。」李氏道：「這個自然，只要叔叔用心去說。」六皆笑著答應了。三人又談些別事，方才分別。過得一日，六皆便到朱家去訪朱小翁說親。正是：

　　要仗紅絲聯匹耦，安排銀漢渡雙仙。

　　未知六皆此去說親，得成與否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02回 訂新親文章欣有價　驚噩耗快婿忽無蹤

　　且說陳六皆受了族兄公孺之托，來到朱小翁家求親。這朱小翁單名一個學字，小翁是他的表字。平日為人，專講理學，真是一個非禮勿言，非禮勿動的古板君子。家道寒素，單靠著幾畝薄田度日。這一天六皆到來，講到求親一事。朱小翁道：「丈夫生而願為之有室，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。父母之心，人皆有之，吾何為獨不然。不過有一層，我家小女，從小跟我讀書，諸子百家，俱能獵涉，不是我誇口，真可算得是不櫛進士。陳家小郎才學如何，可配得上小女配不上，必要先考一考。至於世俗那憑生辰八字，排算配合的，我可不信，倒可不必多此一事。」六皆道：「不知閣下要怎樣考法。」小翁道：「這也難說。幾時等他來家，我和他談談，駁問駁問，見見他的學問就是了。」六皆道：「我是不慣做媒的，不會說謊話。舍姪今年才出考，縣府考都坐定在十名前。省城的同學和他的先生，都決定他一定要進學的了，不知這樣學問，可還配得過令嬡。」小翁沉吟道：「也罷。我潦倒半生，單有此女，總想招一個讀書種子做女婿，所以一向人家來說親，我都沒有答應。陳家既是老親，我和公孺，照最近的親戚算起來，恰好是平輩，小兒女年紀又相當，莫有甚麼好推辭的了。這樣辦法罷。我考也不考了，費心回去對公孺說，若是這一場他兒子進了學，叫他便準備行聘，我也樂得招一個秀才女婿。若是不得進，請他再到別處求親罷。」六皆聽了，倒沒有話好再說，只得回報公孺。公孺笑道：「只此便可見得這個人的古怪。你允不允，說一句話便了，何必借此推托。」李氏道：「老爺，你快點寫封信給疇兒，叫他用心考，這回是一著兩著的。他得了你信，自然格外留心，怕他不進一名學回來。」公孺道：「這又何必。寫了信去，告訴了他這件事，倒分了他的心。難道除了朱家女兒，便沒有媳婦了麼？」李氏聽說，便頓住了口。等六皆去後，便不住的唉聲歎聲，有時喃喃自語。弄得公孺惱也不是，笑也不是，只得由他。

　　過了幾天，接到耕伯來信，言院考已過，已經招覆。李氏便問招覆是甚麼，公孺笑道：「你這回定媳婦有了望了，得了招覆，這一名秀才便有幾分望頭的了。」李氏聽說，一時又高興起來，忙著料理釵環首飾，預備行聘，一面又著人去請六皆來。公孺笑道：「你又忙甚麼，不過幾分望頭罷了。等果然進了學，再忙不遲啊。」李氏道：「我這裡也不過打點幾分，若是十分時，便把聘禮送過去了。」公孺無可如何，只得聽他忙去。不一會，六皆來了，李氏便道：「叔叔，我家疇兒已經得了招覆了。據老頭子說，這秀才有幾分好望了。請你再去和朱小翁說，如果疇兒進了學，他須不能賴這頭親。我一得了喜報，便要行聘的。」六皆笑道：「兄弟便去說。不怕朱呆子賴了，有我呢。」說罷，果然去了。到了晚下，方來回覆。說是朱小翁滿口應承，說是得了喜報即管送聘過去。省城店裡有事，我明日一早便要動身去了，固此連夜來回覆一聲。李氏道：「噯呀！你雖是媒人，卻還是自家叔叔，為甚要拿腔起來。我這裡行聘，正要用著你，你卻預先躲了。」六皆道：「並不是拿腔，實在是有事。我已經打算定了。到了果然行聘時，我兄弟九如可以代我的。」李氏笑道：「你請了替工便好，不然，我是不依的。」說罷，老弟兄又談了些話別的話，公孺又再三拜托照應耕伯，方才別去。

　　從此，李氏更加熱鍋上螞蟻一般，終日行坐不安。或叫人去廟裡求籤，或叫人到攤頭問卜，有時自己燒一爐家堂香，有時又許了個魁星願。看他的舉動，比望榜的秀才還要心切。公孺起先還勸他不必如此，爭奈越勸他越不是，只得由他去了。

　　一天，老夫妻正在閒談。公孺道：「這兩天，論理要出案了，還不聽見有甚信息，想是白望的了。」李氏道：「沒有的話。我昨天晚上，還夢見疇兒簪著金花，披了彩紅回來呢。」公孺笑道：「這是做夢，如何當真。」正在說笑時，忽聽見門外一片聲嚷。所用的一個童子，飛奔進來，說道：「老爺，不好了，有許多人打來了。」一言未畢，又聽得門外一陣鑼響。李氏大驚道：「噯呀！敢是白日青天，鳴鑼打劫了。」只見兩個戴大帽的，當先搶了進來，打了個扦道：「恭喜老爺、太太，少爺高中了縣學案首，報單隨後便到，小的們搶個頭報。」公孺大喜道：「難為你們，外面憩憩吃茶罷。」便叫童子招呼出去，一面預備賞錢。李氏怔怔的說道：「可是疇兒中了，為甚許多人這般大驚小怪。」公孺笑道：「這兩個是學里門鬥，那許多人是跟著看熱鬧的。」李氏方才歡喜不迭，開發了賞錢，兩個門斗去了。一會兒，二報的也到了。呈上報單，說道：「小的們在省城，遍找少爺的寓所不著，方才到此，所以來遲了。」公孺也發了賞錢。不一時，合族人等，都知道了，紛紛前來賀喜。老夫妻兩個，應接不暇，央了兩個親支族人，代為招呼，足足忙過了一日。

　　次日絕早，李氏即使人請了九如來。囑其到朱小翁處，訂定行聘日期。九如應命自去。不一會，回來說道：「朱小翁也十分歡喜，聽憑這邊擇日送聘，他都遵命。」李氏便拿了時憲書，立逼著公孺揀日子。公孺笑道：「已經說定了，何必這樣忙。」李氏道：「人家高興的事，你總歡喜扯淡。」公孺翻開了時憲書，看了一看，問道：「你要快的，還是要慢的？」李氏道：「自然越快越好。如果今日是黃道吉日，便是今日更好。」公孺笑道：「你便一廂情願，也要想到人家要打點回盤來得及啊。後天便是黃道吉日，但不知他家來得及來不及。」李氏便對九如道：「如此，再煩叔叔去走一次，問是如何。他應允了，我們便是後天行事。」九如領命去了。

　　這裡李氏便忙著叫人買酒，預備後天行聘，順便舀酒，索性熱鬧在一起。原來廣東風氣，凡遇了進學中舉等事，得報之後，在大門外安置一口缸，開幾壇酒，舀在缸裡，任憑鄉鄰及過往人取吃，謂之舀酒。那富貴人家，或舀至百餘壇，就是寒！（酸）士子，僥倖了，也要舀一兩壇的。所以李氏興頭裡，先要張羅這個。又叫預備一口新缸，不要拿了醬缸去盛酒，把酒弄咸了，那時候，我家小相公不是酸秀才，倒變成咸秀才了。說的眾人一笑。

　　不一會，九如又來了。說朱小翁事事應允，就是後日過聘。公孺道：「這件事卻也奇怪，怎麼他的執拗性子，今番一些不用了？」李氏道：「這是我孩兒紅鸞星照命，才得如此。既然他答應了，我這裡便預備一切，後天要煩九如叔叔來領盤。」九如連忙答應。這李氏忙作一團。又要打點行聘，又要打點舀酒，還要親自到文昌宮、魁星閣去還願，還要到觀音廟燒香。公孺笑道：「文昌、魁星，倒也罷了。這件事，與觀音何干，卻要燒他的香。」李氏道：「這是我們女人的道理，你不要管。」公孺也就一笑置之。

　　真是忙中日子易過，不覺已到了行聘之期。不免循著俗例，先下帖子，請了媒人，朱小翁也請了女媒。兩家媒妁，先到男宅聚會，公孺衣冠相陪。桌上陳列聘禮，請媒人過目。李氏也出來相見。彼此行禮已畢，門外放起鞭炮，繼以一片人聲喧嚷。原來家人們在門外舀酒，那些鄉鄰親族及過往之人，都來爭取。也有當堂吃了的，也有取回去給讀書小孩子吃，說是吉利的，跋來報往，好不熱鬧。亂過一陣，三四十壇酒，都舀完了，人也散了。這裡送媒人上轎，跟著用抬箱抬了聘禮，同到朱家去。一路上的人，多是嘖嘖稱羨。有個說，陳家小郎好聰明，只十六歲便進了學，你看這等定親，比平常的加幾倍體面。有個說，朱家小姐好福氣，未曾過門，先就把定了做個秀才娘子。也有幾個老寒！（酸），見了因羨生妒，說是這個有甚麼稀奇，從前袁子才點了翰林，才請假娶親，潘世恩還中了狀元，才請假娶親呢。閒話少提。

　　且說兩位媒妁，領了禮物，一程來到朱宅。朱小翁迎入相待。因為沒有內眷，便請自己已經分居的弟婦來家，在內幫忙，接收禮物，打點回盤。小翁自在外面款待媒人。忙過半日，打發回盤去後，小翁方才入內。他那弟婦，把各種禮物，一一點交小翁，方才回去。原來他這一位弟婦，是個姨娘扶正的。他弟兄二人，兄弟名叫朱仲晦。同胞兄弟兩個，卻娶了省城楊氏的同胞姊妹兩個為室。可巧又一般的短命，先後身亡。小翁便不續娶，仲晦先已娶了一個趙氏姨娘，妻子死後，便把這姨娘扶正了。可有一層極奇怪的事，小翁生性古板，是一個迂夫子，仲晦卻喜與市井無賴為伍，嫖賭吃著，無所不為。任憑小翁連勸帶罵的，說穿了口，總不肯聽，因此兄弟們才析爨分居。這一天，因為內眷無人，只得請來料理。本支諸女子，知道婉貞喜事，也都到來道喜看熱鬧。眾姊妹便圍了婉貞，在房裡說說笑笑。也有向他道喜的，也有向他取笑的。喜得婉貞生得落落大方，雖不便公然出來料理各事，卻也沒有那一種小家女子佯羞做澀的樣子。等到人散已後，小翁進入內室，便將所有禮物交與女兒收管。說道：「這個雖不是你的事，然而你沒有娘了，除你自己之外，更無人收管，我是不慣這等瑣事的。你從小讀書明理，這婚嫁大事，總要辦的，諒來也不學那種羞澀之態，好好收存著罷。」婉貞默默無言。等父親出去之後，便將各物一一檢收。共是：一雙鳳頭金釵，一支縷花金壓髮簪，一對嵌翠戒指，一雙嵌珠耳環，共是四樣首飾。猛想起這一對戒指是看見過的。往常有甚喜事，陳家表伯母來，便帶在手上，此刻卻拿來做聘禮，表伯母卻做了我婆婆了。因為這個，又想起自己母親。記得五六歲上，凡遇有來往應酬，我母親最歡喜的是他。每每見了，便把他和我兩個一對兒抱在膝上，說是得了這個女婿便好，那時自己年幼，不解羞慚，也跟著嘻嘻的笑。此時已遂了母親所願，只可憐我那苦命的娘，沒有眼睛看見了。想到這裡，不禁落下淚來。將各物收藏過後，慢騰騰的走到母親神主前，點了一炷香，心中默默的告訴一遍，然後歸房，暗自喜慰。

　　且說朱小翁這一天上午辦了喜事，下午便到外面去探訪朋友。婉貞直等到晚飯時，小翁方才回來，氣衝衝的在交椅上一坐，漲紅了臉，一言不發。婉貞不知何故，不敢動問。過了一會，開出飯來，小翁也不吃，只是坐著發氣。婉貞見如此光景，便叫僕婦收拾過，低低的問道：「父親為甚事情生氣？」小翁看了婉貞一眼，歎一口氣，又不言語。婉貞更是摸不著頭，只得又低低說道：「父親不要氣壞了自家身體，有甚麼事，何妨說說，或者做女兒的，可以分憂一二。」小翁猛然說道：「分憂，分憂！我這裡才是代你分憂呢。」婉貞訝道：「甚麼？又是女兒的事。倘女兒有甚不是，請父親教訓了，只求不要動氣。」小翁歎口氣道：「我大半世的人了，做事未曾鹵莽過，偏是你這回的親事，辦的鹵莽了，便出了意外之事。」婉貞驚道：「甚、甚麼？」說到這裡，便頓住了口。小翁又歎一口氣道：「陳家那小孩，平白地不見了。」只這一句話，便嚇得婉貞魂飛魄越。正是：

　　正喜姻緣償夙願，何來噩耗警芳心。

　　不知陳耕伯如何不見了，究竟有無著落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03回 南海縣演出無頭案　朱婉貞初遇喪心人

　　且說婉貞聽得父親突然說是陳家那小孩子不見了，不覺吃了一驚，不由的衝口而出，說道：「噯呀！怎麼不見了？」小翁道：「若是早兩個時辰得信，這個勞什子聘，便可以慢一著了。偏是行聘過後，這裡回盤過去，他那裡接到六皆來信，說是不見了。從終覆出場之後，便沒了這個人。」婉貞聽了，心頭小鹿亂撞。悲又不是，愁又不是，一口氣湧到喉嚨上，半晌說不出話來。歇了一會，方才說道：「既是終覆出場便不見了，何以昨天才得信？」小翁道：「我也不知備細，只聽得人說，我便連忙去找陳九如。誰知九如已和公孺兩個，趕往省城去了。」婉貞聽了，默默無言。小翁又道：「倘使他有甚不測，倒並不是難題。不過，這頭親定得鹵莽些，害你守望門寡，諒來我教你讀書一番，應該略知大義，不致辱沒了我的家門。但怕那畜生做了些見不得人的事情，躲著不敢見面，過幾時卻又腼然面目的跑了出來，我有了這樣的女婿，豈不活活的把我氣死。再或者，他在外濫嫖的昏了，忘了回家，這等人，也就一輩子了。我算來算去，只有這兩層，不然斷沒有平白地不見了一個人之理。」婉貞聽了，暗想，父親說的兩層，第一層是不見得的。他有甚麼見不得人的事？又何必幹那見不得人的事？倒是第二層，有點意思。年輕的男子，往往把持不定，失足花叢，是常有的。然而，任他怎麼昏迷，自己高高的中了案首，也該回來了。這裡面或者另有事故，也未可知。只是自己是個女孩兒家，不便多說，惟有默自耽驚。辭了父親，自歸房內。可憐從此以後，銀缸問花，金釵卜鳳，更無已時。

　　且按下不題。卻說當日陳公孺喜孜孜的打發兩位媒人，領了聘禮，到朱家去。方才送出大門，卻接到六皆自省城寄來一封燒角的要信，不覺吃了一驚。連忙拆開一看，只見上面寫著：

　　公孺大哥如見。前日案發，疇姪大喜掄元，弟急至其肄業館中道賀，詎到館晤其業師何先生，言疇姪自終覆以後，未曾回館，因疑其在弟店中，故未尋訪云云。而近日疇姪實未來過，經弟直告何先生，彼此驚疑不定，不知失落何所。旋經何先生飭人至各學生家問訊，非但毫無消息，並探知尚有學生二人，同時失去。見信務乞速到省城，商量尋覓之策，不可有誤。專此飛報，即請台安。專盼大旆。弟六皆頓首。

　　公孺看畢，不覺驚得面如土色，默默無言，自打主意。李氏連問是甚麼事，公孺只管搖頭不答。後來李氏問得急了，公孺含糊答道：「沒有甚麼事。等一會九如來了，我們一同商量。」李氏摸不著頭，取過那封信來看時，又苦於不識字，只有兒子名字那個「疇」字，是認得的。明知是關著孩兒的事，這封信又是燒了角的，明明凶多吉少，爭奈公孺不肯說，只急得他雙足亂跺，一定要追問。正在爭執時，兩位媒人已領了回盤回來。公孺按住了一天驚恐，屏住了滿腹憂愁，一般的笑逐顏開，款待兩位媒人。李氏見此情形，也便將心放下。等待過了媒人，女媒辭去，公孺留下九如。又叫李氏收過了回盤禮物，彼此將衣冠寬去，方才取出六皆的信，給九如看。九如看罷，失驚道：「怎麼便不見了？」李氏連忙搶著問道：「甚麼不見了？」九如道：「原來哥哥還沒有告訴嫂嫂。這封信是幾時到的？」公孺道：「剛才到的。我若告訴了他，他要大哭小喊的，把今天的喜事，鬧了個沒有了局，所以暫時按住。」又回頭對李氏道：「此刻告訴了你罷。是疇兒不見了。」李氏怔了一怔，道：「怎麼講？」公孺道：「疇兒自從終覆出了場，就不見了。」李氏聽了這句話，猶如天雷擊頂一般。但覺得轟的一聲，耳也聾了，眼也花了，眼前看見黑「」的一大塊黑影，黑影當中火星亂迸，一霎時間，天旋地轉，頭重腳輕，不因不由，把雙腳一蹬，便撲通一聲，連坐的交椅一並仰翻在地。嚇得公孺連忙過來扶起，僕婦等輩與及族中來道喜的女眷們，都來幫著扶救。叫了一會，李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，接著便哭叫一聲：「我的苦命的兒呀！」公孺頓足道：「他不過暫時不見了，終須要尋出來的。你等果然尋不出，再哭不遲呀。」李氏頓住了哭，呆著臉怔了半晌，說道：「你又說甚麼？」九如接口道：「疇姪雖然暫時走失了，他有這麼大一個人，終須要尋著的，嫂嫂不必性急。」李氏道：「照你說，是走失了。嚇煞我也。」回頭對公孺道：「你說話也說清楚些，我剛才明明聽見你說疇兒自從終覆出場就沒了。」公孺道：「你自己耳朵聽差了，反要怪我說不清楚。」九如道：「此刻也不必爭執這些閒話了。哥哥，趕緊親到省城走一次要緊。」公孺道：「我便去，還要求老弟陪我走一次，好歹多個人商量。」九如道：「當得奉陪。」李氏便忙著要收拾行李，九如道：「行李不必帶罷。我們到了省城，總是住在聚珍，還怕少了我們的被褥。」公孺道：「如此，老弟快回去知照一聲，我們就行。」九如笑道：「哥哥也急昏了，弟婦現在這裡，我又何必回去知照呢。」原來這一天，九如的妻小張氏，也過來道喜，此時尚未去，正在前廳招呼李氏，勸他不要愁。公孺聽了，也破顏一笑。匆匆叮囑了李氏幾句不要愁急的話，便和九如同到碼頭上，僱了一艘快艇，兼程趕往省城而去。此時崗邊一帶，早已沸沸揚揚，將此事傳出去，是以先被朱小翁知道了。這且按下不題。

　　且說公孺、九如，趕到省城，已是黃昏時候。捨舟登陸，到了大新街聚珍珠寶店，與六皆相見。問起如何不見的情形，六皆也不能深悉。此時天色已晚，行事不便。挨過一宵，公孺便到西湖街，拜望那位何先生。原來這位何先生，是一位通儒，單名一個「哉」字，表字謂信。當下何謂信接著陳公孺，彼此寒暄已畢。公孺道：「小兒一向得蒙先生耳提面命，感德不淺。此次第一回出考，即僥倖了，此皆先生訓迪之功。特來拜謝。只是小兒場後走失了。聽說先生門下，還有兩位高足，同時失去，不知可是真的？到底如何走失，近日可有點消息，還求指示。」何謂信道：「如何走失，兄弟也不得而知。此番門下連令郎卻有三個學生出考，令郎及一個姓柴的，名叫柴也愚，都同時招覆。一個姓游的，叫游於藝，卻早被擯了。終覆那天，游於藝前去接場，就沒有回來。他們各人都有家的，柴也愚住在寶華坊，游於藝住在泮塘，便是令郎也常到聚珍去。所以他們沒回來，兄弟卻並不在意。直到前日，令弟六皆來到，兄弟方才知道。此時柴游兩家，都忙著尋訪，閣下不妨到兩家去探問，或者可以商量一個方法。」公孺聞言，謝了何謂信，辭了出來。忙叫了一乘轎子，先到寶華坊，後到泮塘。兩地相距又遠，足足一天的工夫，方才到過兩家。問起來，也是毫無頭緒，不過家人們乾著急罷了。柴也愚還是三代單傳，從小沒了父親，還有一個八十多歲的祖父，已是哭的不省人事了。公孺初意，本來也只當兒子不肖，在外閒蕩，一訪尋便可以尋回來的。及見了這般光景，不由的也慌張起來。回到聚珍，又將近入黑，與六皆、九如，相對愁歎。

　　還是六皆出主意，寫了尋人賞格，到處張貼。此時廣東還沒有報館，省城各公館、字號，看的都是香港報紙。便寫了賞格底稿，寄到香港《循環報》、《維新報》、《華字日報》等處，去上告白。這一哄傳出去，不到一日之間，廣州城裡早傳作新聞，說南海縣學失了案首。過得幾天，已定了簪花謁聖的日期，卻還是杳無消息，廣東人便造了一句笑話，說南海縣這一案是個無頭案，日子越久，消息越是杳然。公孺急得終日耳鳴眼跳，眼巴巴望了一個來月，仍是沒有絲毫蹤跡。起先各人把這件事哄傳開去，還望有人知道的，前來報信，久而久之，外邊傳說的也冷淡了，沒有人說起了，更是沒有指望。

　　公孺無奈，只得托下六皆，自和九如兩個，先行回鄉。李氏此時，已是思子成病。公孺只得強詞安慰，一面延醫調治。又叫九如去通知朱小翁。此時為日已久，仍無蹤跡。小翁料得，從前疑他乾下不能見人之事，暫時避面，與及在外濫嫖，忘了回家兩層，已是錯疑了。據此月餘之久，還沒有一些影響，想來總是凶多吉少，因此聽了九如所說，也不免愁歎，並沒有甚麼怪人的話，倒反托九如向公孺夫妻勸慰。

　　送過九如之後，便到內室對婉貞說知。可憐這一月以來，這位婉貞小姐，已是斷盡柔魂，碎盡芳心的了。今聽得尋訪不著之言，無非是和他加些碎心材料。看官須知，這訂定婚姻，本是兒女終身大事，一經說合下定，便是畢生憂樂所關，若然有了中變，如婉貞所遇此等事，其心中之苦，便不言可知。然而所說合的婿家，若是向來不相識、不相知的，遇了此事，不過是一個苦字，便包涵盡了。至於婉貞與耕伯，卻是從小兒常常相見，在一起頑笑，耳鬢廝磨的。雖然自從耕伯到省城讀書之後，隔別了幾年，後來六皆來做媒說親，朱小翁未免向女兒提及。他口中雖未便說出，心中卻把從前我兩個曾在何處相見，何時何日在何處同頑耍，在何處同談笑，覺得這耕伯如何親熱，如何可愛，一一都潮上心來，倒覺得父親一定要等他進了學，方才許親，未免多事。暗暗地禱祝他早點進了學，以便成就這件好事。及至聞得他高高的中了案首，陳家備了聘書、聘禮，前來下定，心中之喜，不言可知。誰料歡喜未完，忽然得了這個消息，他這苦字當中，未免藏著一個情字，所以較諸平常遭遇意外的，更為難過。當下聽父親說知仍無消息的話，不免歎一口氣，慢慢的說道：「只怕是凶多吉少的了。」小翁皺眉道：「然而沒有確實消息，又不能說他一定怎麼。」婉貞道：「少年秉性，總是以科第為榮，他高高的中了案首，倘使平安無恙，豈有躲著不出之理。據此看去，豈不是……」說到這裡，便噎住了。小翁低頭，默默無言。忽然小丫頭報，說二老爺來了，小翁道：「這個厭物，許久不見了，卻又來找我做甚麼。」一面說著，起身出去。只見他兄弟仲晦，迎著道：「哥哥，兄弟一向在外，前回姪女行聘大喜，不曾來道個喜，幫個忙。今天回家來，聽說姪婿走失了，卻來與哥哥道惱。」小翁道：「你總不肯安分在家耕讀，一年到晚，總在外頭流離浪蕩，乾些甚麼？」仲晦道：「哥哥，我不比你，清茶淡飯，可以熬得日子。好歹總要在外頭碰碰機會，有的撈兩個回來，沒的也沾光一頓酒肉。我們說正經事。我才從省城回來，下個月初一，是外母七十歲正壽，我們兄弟兩個，同是女婿，雖然他女兒沒了，親情總是在的。我想和哥哥一同到省城祝壽去。並且外母也曾說來，說是許久未看見婉貞姪女了，囑咐我叫哥哥帶姪女去住兩天。不知哥哥可去？」小翁道：「這個自然當去的。但不知你幾時動身？」仲晦道：「我想早點走，後天便動身。因為鄉下買不出東西，要到省城備點禮物去。若是姪女去，我便帶了弟婦去，給他做伴。」小翁道：「弟婦果然去，我也樂得叫女兒去給外婆拜壽。」當下商議定了，仲晦辭去。小翁便入內告知婉貞，準備動身。婉貞雖然沒有心緒，然而父親高興，外婆生日，也不便違拗。略略收拾收拾，到了後日，仲晦僱定了船，帶了趙氏動身。小翁也帶了婉貞，和一個小丫頭上船。只這一去，有分教：

　　樂昌宮鏡破更破，烈女貞心寒復寒。

　　不知此去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04回 心曠神怡貪觀花埭景　手忙腳亂遍覓掌中珠

　　卻說朱小翁當日帶了女兒婉貞，和一個小丫頭名喚杏兒的，一同下船。仲晦與趙氏早在船上。大家相見已畢，趙氏和婉貞自往內艙，小翁和仲晦坐了頭艙。船戶問過行李客人都齊了，當即拔跳開船。行到午間，早到了「花埭」地方，仲晦對小翁道：「我們何妨停一停船，到岸上去走走，看花園裡有甚麼盆景鬆伯之類，買兩盆配配壽禮。價錢又不多，東西又清雅，豈不是好。」小翁訝道：「你一向是個酒肉徵逐的人，何以忽然能解起清雅來。好！好！就叫他泊船，我和你上去走走。」說話未完，船戶也進來說道：「已經到了花埭了，老爺們可要上去遊玩？」仲晦便叫泊船。不一時，船泊定了，搭了跳板，兄弟兩個，相將上岸。仲晦走至船頭，又叫趙氏照應好了姪女。趙氏笑道：「你也忒小心了，這麼大的姪女，還要人照應，還怕我照應不過來麼？」說著，他兄弟兩個，早到了岸上，一家一家的花園去逛。原來這花埭地方，開了好些花園。雖是賣花的，園中卻也有點亭台樓閣，迴廊曲榭，任人遊賞。不似上海賣花的花園，只有兩間花房，一片空地，便叫做花園了。那稍為有點亭台池沼的，不是專門賣茶賣酒，便是要收取游資。閒話少題。

　　卻說小翁和仲晦走了兩間花園，看定了兩盆羅漢鬆，講定兩元洋銀。小翁在身邊一摸，只有一元，因叫花匠道：「你挑著送到船上收銀罷。」仲晦道：「怎麼？」小翁道：「我只有一元在身邊。」仲晦道：「我們既上來了，何不多逛逛。哥哥把這一元給了他，再寫個條子給姪女，叫他照收了松樹，再給他一元，不就妥了麼。」小翁道：「也說得是。」於是到花園的帳房裡，付了一元，又借紙筆寫個條子，交給花匠帶去，自和仲晦到別家花園遊玩去了。走到一家園裡，看見短牆之外，露出一座危樓，一帶朱紅欄杆，隱約被園中的一叢垂絲檉柳遮住，樓角上飄出一面酒帘，那挑簾的竹竿，恰被一株槐樹遮住。仲晦道：「好個處所。哥哥，我和你到那酒樓上吃兩杯酒來。這對酒賞花，也是騷人韻事。」小翁道：「奇極。你今天為甚只管風雅起來。」仲晦道：「想是被哥哥薰陶的。」小翁大喜。暗想他一向在外徵逐，我只當他濫賭胡嫖，不可教誨的了，看他今天的舉動，也還未嘗不可教誨，何妨就借吃酒為題，彼此坐定了，等我勸他一番，省得在船上，對著弟婦，他不好意思。於是答應了。相將出了花園，到隔壁酒樓上，揀了一個靠欄杆的座位，相對坐下。酒保送上一壺酒，幾碟菜。

　　此時正是四月下旬。望去園中，雖是春花多謝，卻是萬綠叢生，清和天氣，不減明媚春光。欄杆兩旁，又擺著兩盆灑金杜鵑，吃酒的桌上，還供著一盆細葉石榴，開了兩朵火紅的花。小翁對此，不覺怡然。兩人對酌了數杯，小翁正欲開言，仲晦忽說道：「不好！哥哥，你身邊還有零錢麼？」小翁道：「我身邊只有一元，已經給了松樹價了。」仲晦道：「我身邊也沒有錢，這酒帳如何開發？哥哥，你請坐一坐，我到船上取了錢就來。」小翁未及回答，他已匆匆下樓去了。小翁便一人自斟自酌，流連風景，心胸豁然，不覺一壺已罄。酒保又送上一壺來，小翁迄自獨酌。等了許久，只不見仲晦來，不覺第二壺也罄了。酒保又問，可要添酒。小翁已是陶然，搖頭示意。酒保退了下去。

　　小翁獨自倚欄閒眺，俄延良久，不覺紅日西沉，便不免心焦起來。身邊又沒有錢鈔，不能走得，左右盤算，無法可施。身邊摸出表來一看，已經將近五點鐘了。忽然觸動了機關，暗想：「我何不將這表押在這裡，到船上取錢來贖呢。」想罷，便到櫃台上去，對掌櫃的賠個笑道：「先生，我有一句話商量，不知可容我說得。」掌櫃的看見小翁是個斯文人，連忙站起來，也賠著笑道：「先生，有甚話，只管吩咐。」小翁道：「我兄弟兩個，本是路過此地的，偶然泊了船，上來遊玩，便和我兄弟到這裡吃酒。不料我兩人身邊都未帶得錢鈔，是我兄弟到船上取錢去了，卻到此刻還不見來，我實在等他不及了。請你算一算，共是多少錢。」說時，將表遞上，又說道：「我將這表抵押在這裡，待我到船上取了錢來贖，不知可使得？」掌櫃的聽說，一面遞過一根水煙筒，讓吃煙，一面叫酒保去看帳。一會兒，那酒保高聲報導：「二錢四分。」掌櫃的滿臉賠著笑道：「這點點不要緊，何必要抵押。這個表請先生拿還了，待我叫個小孩子，跟先生到船上去取了來便是。」小翁連忙遞還煙筒，拱手稱謝。掌櫃的便叫過一個學徒來，說道：「你跟這位先生到船上去，帶二錢四分銀子回來。」學徒答應了。小翁再三道歉，辭了掌櫃，帶了學徒，下樓而去。

　　一路上暗想，早知有這等辦法，我何必等這大半天呢。一面想著，早到了碼頭上。抬頭看時，所有停泊在這裡的，全是些小沙艇，卻不見了自己的坐船。心中十分狐疑，四面張望了一回，那裡有個影子。旁邊有個船娘，只當他是叫船的，便上前問道：「客人可是要到省城麼？」小翁道：「我是來尋一隻船的。請問你今日午間，有泊在這裡的一隻紫洞艇，到那裡去了？」船娘道：「早兩三個時辰，便開了，此時只怕將近到佛山了。」小翁道：「我們是從崗邊那邊來的，要到省城去，怎麼你說到佛山？」船娘道：「不然我也不知道。他們開船時，船上一個船戶，嘴裡說道，好在順水，不然今天還不能到佛山呢！這句話無意中被我聽見了，所以知道。」小翁道：「那是另外一隻船，不是我的坐船。」船娘道：「不瞞客官說，我就在這個碼頭上做生意。若是二三月裡，這裡遊客船多，鬧不清楚；再過幾天，看划龍船的船也多了，也鬧不清楚。今天只有這一隻紫洞艇來停泊，我又不曾有生意到別處去，豈有弄錯之理。」小翁聞言，心下大疑，眼看著煙水茫茫，無蹤無形，又是疑惑，又是焦急。沒奈何，帶了學徒，仍回到街上，問那學徒道：「不知此處可有當鋪？」學徒用手指道：「那邊高牆的，不就是個當鋪麼？」小翁帶了學徒，走到當鋪面前，恰恰趕上，遲一步就要關門了。連忙進去，拿那表到櫃上去當，只當得一兩銀子。小翁也不計較，央那櫃上的人，代秤了二錢四分，給那學徒去了，餘下的揣在懷裡，再到碼頭上觀看尋找，卻只毫無蹤影。暗想，莫非到省城去了？不得已，叫了一隻小沙艇，渡過省城。

　　此時已是暮色蒼茫，萬家燈火了。不一會，到了省城，小翁付過船錢，捨舟登陸，徑奔丈人家來。他丈人早已亡故了，只有丈母在堂，還有兩位舅爺，卻都在外面做生意，不常在家。小翁到了，只有些女眷接待。小翁便問仲晦到了不曾。他丈母楊老太太道：「二姑爺前幾天來過，我要留他在這裡，等過了我生日才去，他一定不肯，說還有事，等到了生日那天，再來拜壽，便去了，至今未曾來過。」小翁道：「便是他前兩天來對小婿說，初一是丈母生日，約了小婿同來拜壽。還說丈母思念婉貞外孫，叫帶了同來。今天早起，一同下船，午上到了花埭，我同他到岸上逛了一逛，他先回船去，及至小婿要回船時，那船已不見了，所以跟尋到此。」楊老太太大驚道：「這還了得，敢是被船戶拐走了？今天天色又好，沒有風，斷不至有甚意外的。」小翁心中十分焦急，兩位舅太太也代為憂慮，叫廚下先開出夜飯，請大姑爺吃了飯再商量。小翁那有心腸吃飯，只略略應酬了一口，便放下了。這一夜，權在岳家下榻。一夜何嘗安寢，翻來覆去，直至雞鳴。挨到晨熹破曉時，即便起身，也不驚動丈母，叫僕婦輩舀了熱水來，草草盥洗了，即出門徑到碼頭上，叫了一隻快艇，四槳齊開，飛也似的趕回崗邊，徑回家中，問小姐可曾回來。

　　原來他去時，只留下一名僕婦看門，這僕婦回說沒有呢。小翁心中暗想，莫非真是被船戶拐走了？只是仲晦何以也不見了呢？莫非他到船上取銀時，已經不見那船，他到處訪尋去了？心中捉摸不定，便出門到仲晦家中去查看。走到他門口時，只見門內橫七豎八的放著許多水匠木匠的傢伙，不解何意，順腳踱了進去。又見遠房的一個族姪，名叫朱錦廷的，站在那裡指手畫腳，指揮眾工人。小翁叫一聲：「老姪，在此有甚麼事？仲晦可回來了麼？」錦廷回頭一望，笑道：「原來是大叔。二叔昨天才動身，那得便回來。」小翁道：「老姪在此做甚？」錦廷道：「大叔原來不知二叔已把這所房子賣給我了？此刻來收拾呢。」小翁大驚道：「他怎麼便賣了？他自己住甚麼地方呢？」錦廷道：「二叔也不好，怎麼不告訴大叔一聲呢？他與人家合了公司，在香港開了一家煙店，因為股份銀不夠，把這房子讓與我，他帶了二嬸同到香港去了。」小翁聽了，心中暗暗叫苦，想是這劣弟有心把女兒拐走的了。香港是個煙花之地，萬一把他賣到煙花門裡，可不辱沒煞朱氏祖宗也。口中又不便說出，呆呆的﹟了半晌，又問道：「老姪，可知道他的煙店是甚麼招牌？」錦廷道：「這個倒不得而知，沒有談到。」小翁怏怏的辭了回家，心中又氣、又惱、又恨。一時又不敢張揚出來，真是啞子吃黃連，心苦自家知。

　　過了一會，湊了些盤費，仍然叫了快艇，趕到省城。也不到丈人家去，只在沙基一帶，等到夜輪船開時，附了輪船，徑到香港。找個客棧住下，便到街上去，打聽那裡有新開的煙店。打聽了半天，那裡打聽得出來。沒奈何，回到棧裡，一人獨坐，長吁短歎。猛然想起，他既是開煙店，問他的同業中，自然會知道的。隨又出來，走到街上，留心察看。走了一箭之地，看見一面招牌，是「生熟名煙」，注目看時，是一家小小煙店。因走上去拱手問道：「先生，請問這裡香港地方，可有一家新開的煙店？」店裡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掉頭不顧。小翁無奈，柔聲下氣，再問一番，那人瞪起了雙眼，道：「不曉得。」小翁退了出來，走了半里路光景，又看見兩扇招牌，是「蘭州水煙」、「福建條絲」。他又走上去，賠小心問了一遍，這店裡的人，卻回了一句極妙的話，說道：「我又不是地保」。小翁怏怏而出，一連問了幾家，都是如此。怒又怒不得，恨又恨不得，正想回去，猛抬頭，又看見一家極大煙店，招牌卻是「朱廣蘭」。小翁此時已無心再問了，因已走到面前，姑且去探一探。因踱了進去，只見店中坐著一個老者，小翁如前賠了小心，方才啟問。那老者道：「新開煙店，叫做甚麼招牌可知道？」小翁道：「因為不知道招牌，所以難打聽。」老者道：「是開的大店，還是小店？」小翁道：「聽說合了公司開的，諒也不過小。」老者道：「你打聽他做甚麼？」小翁道：「不做甚麼，不過去看個朋友。」老者站起來道：「先生，你不要上當了。我這小店是專做批發生意的，無論開大店小店，我這裡一定先知道的。今年又輪到小店做煙業董事，信息更是靈通，近來何曾有甚麼新開煙店。莫是被人騙了你來香港，要拐你去賣豬仔，倒是要小心點。這香港，不是個好地方。你是那裡來的？你貴姓啊？」小翁方才碰了那些人的釘子，今聽了這老者之言，這般親熱，便十分感激，道：「小弟姓朱，從崗邊來的。」老者道：「如此說，我們是一家。宗兄，你趕早回去罷，這香港向來有拐賣豬仔之風，近來幾個月更是利害。我看你是一個斯文讀書人，不要上人家的當。」小翁道：「小弟年將半百了，誰還要我這個老豬仔？並且我這麼大的人，也不至於受人拐騙。」老者道：「你莫說。拐賣的人，那管你年老年少，你雖是騙不動，他會用硬功。晚上走到僻靜的地方，他們便硬來捉你，把你推到豬仔館裡，你奈他何呢？」小翁聽說，毛髮聳然，拱手謝過老者，回到客棧。捱過一日，到了下午，依然附了夜輪船回省城。走到船上，上了扶梯，揀一把藤椅坐下，忽見對面一人，欠身招呼。小翁看時，不是別人，正是老親對新親的陳公孺。他兩個，一個是失子的，一個是失女的，一個是失媳的，一個是失婿的，正是：

　　流淚眼看流淚眼，斷腸人對斷腸人。

　　未知二人相遇後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05回 禍起蕭牆惡人施毒手　羈身暗室淑女悄投繯

　　且說公孺、小翁二人相見之後，各各融動心事。小翁便問公孺為甚事到香港，公孺道：「前天聽見說，有人曾在香港遇見不肖子，因此趕來打聽。誰知茫無頭緒，只得回去。」小翁到此時，也忍不住反過手，把藤椅移近一步，悄悄的把婉貞失去之事，詳細說了一遍。又說道：「我這劣弟，乾下這等事，本無顏再對老親翁。今日在此，無意相逢，小弟不能不從實說出。只好等我尋著劣弟時，親身扭送府上，聽憑老親翁送官懲治罷了。」公孺道：「這個或者不關令弟之事，是船戶拐走了，也未可知。」小翁道：「他預先把房子也賣了，如何不是他乾的呢？」兩人相對愁歎。此時輪船早已開行，到夜深時，各人都就坐在椅上打盹。及至天亮，已到了省城，二人就同僱一隻快艇回去，再為設法尋訪。不提。

　　且說仲晦，那天撇下了小翁，匆匆走到碼頭上。忽見有

　　一大堆人在那裡打架，一片喧嚷之聲，只叫打！打！打！不知為了何事。便借此機會，跳上船來，叫道：「岸上白晝打劫，快點開船。」船戶即刻拔篙抽跳，一篙點開了船。仲晦方才走到艙內，問道：「羅漢鬆送來了麼？」趙氏道：「送來了，放在後梢呢。」婉貞道：「叔叔，我父親呢？」仲晦道：「他忽然想起了，忘了拿甚麼東西，叫了一隻快艇趕回去了，交代我先開船，他隨後仍叫快艇趕來。」婉貞心疑，問道：「忘了甚麼東西，這般要緊？」仲晦道：「你父親生性古怪，誰敢多問他。」婉貞心中不勝疑慮，坐在艙中，悶悶不樂。看看走至傍晚時候，還不到省城，欲待問仲晦時，他卻在前艙睡熟了，鼾聲不息。再過一會，那船便停住了，在一個碼頭上泊定。婉貞以為到了，便欲叫醒仲晦，趙氏連忙止住道：「姪女，不要叫他。他方才是吃了酒的，他的酒脾氣很壞，若叫醒了他，要亂罵人。你聽這碼頭上人聲嘈雜，他自然睡不安穩，不久就要醒了。」婉貞無奈，只得依他，倚在船窗上閒眺。忽然一個船戶在船舷上走過，婉貞因問道：「可是到了？」船戶笑道：「小姐說的好自在話，若是這半天工夫可以到了，我們就該發財了。」婉貞聞說，心下大疑，也不顧趙氏，走到前艙，連叫幾聲叔叔。仲晦醒來，問是什麼事，婉貞道：「我們這船，足足走了一天，為甚還不到省城？此刻又停住了。」仲晦揉著雙眼道：「你到省城作甚麼？」婉貞大驚道：「叔叔不說到省城外婆家去拜壽麼？」仲晦笑道：「你原來不知外婆早搬到肇慶去了，我們此刻到肇慶去呢。」婉貞又大驚道：「怎麼一向沒有說起？今天早起下船的時候，我父親還說是到省城呢。」仲晦道：「你父親向來只知道講理學，外面的事他何曾留心。」婉貞聽了，默默無言。這一夜在船上翻來覆去，何嘗睡得著。

　　到了次日，又走了一天。婉貞問道：「到底幾時可到？我父親說趕來，他不要趕到省城去呢。」仲晦道：「臨分手時，我告訴過他。你只管放心，他用快艇來，或者路上彼此看不見，他還比我們先到呢。」婉貞道：「到肇慶要走幾天呢？」仲晦道：「不然兩天就可以到了，此時西江水發，沿路都是逆水，走起來看罷咧。」婉貞聽說，十分心焦，然而看著是自己胞叔，諒來沒甚歹意，暫且寧心等待。如此曉行夜泊，足足走了六天，走到一個所在，十分熱鬧，河面帆檣林立。說是到了，那船靠岸泊定。仲晦走到岸上，去了許久，同了一個老婆子來，說是外婆打發來接的。那老婆子著實看了婉貞一會，卻又沒有言語，又不行禮。婉貞一面梳頭理鬢，沒做理會。仲晦又去了一會兒，那老婆子說是去叫轎子來，也起身去了。又過了一大會，看看太陽將近要下山了，仲晦又和那老婆子同來，說是轎子叫不著，只好用小船搖到城裡去的了。婉貞不知所以，便要和趙氏同行。仲晦道：「你嬸嬸還要看顧行李，外婆聽說你到了，喜歡的了不得，叫你先去一步，他要緊等著見你呢。現放著我家的老媽媽來接你，你就先去罷。」婉貞此時，心下大疑，卻又身不由主，只得帶了杏兒，跟著那老婆子走出船頭。

　　早有一隻小船在旁邊等候，老婆子攙著，跨了過去。坐定，那小船便搖了開去。婉貞問道：「老太太一向可好？」那老婆子不答。婉貞心下愈疑。只見那小船搖不多時，便在一隻大船旁邊泊定，說是到了。那老婆子便叫婉貞過去，婉貞道：「這是甚麼所在？我不去。」那老婆子道：「你好自在。到了這裡還由得你做主嗎？」說著伸手來扯，不由分說，拉到了大船上。只見艙裡面迎出來四五個油頭粉面的婦人，同聲說道：「來了，來了。」那老婆子也不理會，走到中艙，當中坐下，便叫拿皮鞭來，先打三十下入門鞭。婉貞此時，胸無主宰，也摸不著是甚麼路數。只見一個粉頭，遞過一根皮鞭。老婆子提在手裡，喝叫婉貞跪下。婉貞道：「這裡是甚麼地方？你是甚麼人？我叔叔為甚麼送我到這裡？你為甚麼要打我？你且說個明白。」那老婆子提起皮鞭，沒頭沒臉的打了一下，罵道：「這賤丫頭，好沒規矩。放著媽媽不知道稱呼，滿嘴你啊我啊的。老娘化了雪白的銀子買了你來，難道消受不得你一聲媽媽？」說著，又是一鞭。婉貞大怒道：「是誰賣了我來？你帶我到叔叔那裡講去。」老婆子也怒道：「說好自在的話，到了這裡，還由得你回去。你這賤人，若不給點手段你看看，你不知老娘利害。」說著舉起皮鞭打來。婉貞大怒，奪過皮鞭，也沒頭沒臉的打去，嚇得一眾粉頭齊聲發喊。後梢走出兩個男子，將皮鞭奪過。老婆子十分大怒，喝叫綁了，兩個男子上前把婉貞掀翻在地，反綁了手。老婆子狠狠的打了四五十鞭，婉貞閉著雙眼，由他打去，卻並沒有半句求饒。老婆子打罷了，叫拉去後梢，不許給他茶飯，看他倔強到幾時。

　　婉貞此時，心如槁木死灰，只求速死。所以雖是打得皮開肉綻，卻並不覺痛苦，也不哭泣。眾人把他推到後梢，他只閉著雙眼，默念叔父無良，將我拐到此地，此時父親不知如何著急。又念到當日初定婚姻，即走失了夫婿，此時自己也落於歹人之手，真是夫妻同命。但不知他走失，可是遇人拐騙，可受我這種苦。一時之間，萬念交集，倒不覺嗚嗚咽咽的哭起來。直至日落西山，滿江燈火時，前艙外面，管弦嘈雜，笙歌聒耳，婉貞還是嗚咽不休。

　　忽見那老婆子手執皮鞭惡狠狠的走進來，也不說話，沒頭沒腦的又是二三十皮鞭。打完了，才發狠罵道：「外艙有客吃酒，你這賤人敢在這裡啼哭，擾亂客人清興。」婉貞聞言，索性放聲大哭。那老婆子恨的無法可施，舉起皮鞭又打。婉貞一面哭，一面高叫救命，急的老婆子沒法，叫過兩個男子，扯些破布之類，把他嘴堵住。可憐婉貞一個荏弱女子，何嘗受過這等折磨。這一夜，淒淒楚楚的捱一刻似一年光景。及至夜靜更深，外艙轟飲已畢，便人聲寂然，只聽得窗外水聲淙淙。默念不如赴水求死，爭奈被他縛住，不得動彈。如此捱了一夜。

　　到天色微明時，那老婆子便進後艙來，指揮兩個男子將婉貞拉至岸上，推入一乘小轎，裡面用繩縛住，抬起來便走。婉貞此時身不由主，口不能言，況且路上又沒有行人，只得由他抬著去。一路上，自己留心，察看這地方上是甚麼情形。只見沿岸一帶多是木行，轉彎抹角走了三四里路，便進了一座城門，又走不多路，便到了一家門首。轎子歇下，那老婆子忽然從轎子後面轉到門前，叩了兩下，裡面便有人開了門。那老婆子便拉了婉貞出轎，推到門裡去，後又把門關上，掄起一根木棒，沒頭沒腦的一頓打。打罷，喝叫關起來。隨有一個年約三十餘歲的婦人出來，連拉帶勸的，把婉貞送到一間暗室裡去，反手把門扣上。歇了一會，那婦人又復推門進來，問長問短的，要和婉貞說話。可憐婉貞，此時已是死去活來，躺在地上，只剩了一絲之氣。那婦人代他把繩鬆了，扶到一鋪板牀上睡下，已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。那婦人取些開水來，灌了兩匙，仍復出去。過了一會，婉貞慢慢痛定，甦醒過來。只覺得眼前漆黑，正不知是何所在，心中無限淒楚。因自己立定一個念頭，要尋個自盡，了此殘生。定了主意，倒不去思前想後，反覺得心下澄清。

　　到了晌午時，忽見那婦人捧了一碗薄粥進來，叫道：「姑娘辛苦了，隨意喝一口兒粥湯罷。」婉貞要待不理他，因轉念自己因何到此，此處又是甚麼地方，就是死了，做鬼也還糊塗，不如趁此問他個明白。因搭訕著道：「我此刻也不飢不渴，你請便罷。」那婦人道：「聽說你昨夜並沒有吃飯，我婆婆交代說要餓你三日。是我不忍，將些粥湯來給你，你如何倒不要吃些。」婉貞道：「就餓三十日也不妨，惟是我因何到此，此地又是甚麼地方，請你明白告訴了我，我便死也瞑目。」那婦人道：「難道你自己倒不知道麼？」婉貞道：「委實我一些也不知道。」那婦人搖頭道：「你父親賣你，難道不先和你說過的麼？」婉貞詫道：「我父親何嘗賣你，難道不先和你說過的麼？」婉貞詫道：「我父親何嘗賣我來？」那婦人道：「我也不知道。是我婆婆今天早上，送你到家來說起。說你是廣東人，你父親因為連年與人家打官司，把家產都打窮了，沒奈何要賣了你作訟費。」婉貞聞言，明知這是自己叔父的詭謀謊話。因又問道：「然則為甚麼賣到你家來？此處究竟是甚麼地方？」那婦人道：「你父親因為賣在廣東，恐怕辱了體面，才帶你到這裡梧州來賣。」婉貞吃驚道：「這裡已是梧州了麼？可是廣西地界了。」那婦人道：「正是。這裡城外沙街一帶，多是木行與及大字號。我家在三岔河，置了三號花船。我婆婆是著名的阿三姐，手下買了十三個女兒，學會了吹彈歌唱，往來的都是富商大賈。今日買了你，是第十四個了。今早我婆婆來說，你比那十三個都好。叫我勸得你順從了他，自然另眼看待。依我說來，順從了也好，從前買來那些姑娘，初來的時候，也都和你一般，不肯依從，後來落得受了千磨百折，無可奈何，依舊是從了他。你想這不是白白吃苦麼。說起來，我們門戶人家，像是很下賤的。要知道，做姑娘的一天從了良，每每比三書六聘的，還要遂心。須知在家嫁人，不過憑著媒人一面之詞，姑娘們從良，盡著自家揀擇，憑要甚麼家當富厚的，年紀輕的，相貌好的，都由你選到滿心滿意。嫁了過去，生兒育女，兒子長大了，做了官，一般的是誥命夫人。只怕在家做千金小姐，許配的人家也不過如此呢。」婉貞聽了，默默不言。暗想好狠心的叔父，憑空將我陷到這個所在，好叫我此時生死不能自主。父親此時，更不知為了我著急到甚麼樣子。叔父賣了我，不知可還回家去，他見了我父親，不知拿甚麼話來搪塞。老弟兄兩個，更不知如何吵鬧。想到公公婆婆，已經失了兒子，又失了媳婦，更不知怎樣愁苦。一時心中猶如亂絲一般，既不是酸，亦不是苦，只呆著臉出神。忽聽那婦人又道：「千拗萬拗，到底還是要順從的，白白捱幾天餓，捱幾頓皮鞭木棍，何苦呢。我勸姑娘還是早點回轉心意，依從了他。只要客人們看得中，生意好，你要吃的，要穿的，怕他敢少了半點兒。姑娘，你還是自己打主意，不要白討苦吃。」

　　看官，若是別的小說，敘到婉貞這等知書識禮的人，聽了那婦人這些不入耳之談，少不得要說他甚麼柳眉倒豎，杏眼睜圓，寫得他那種三貞九烈，凜乎其不可近的了。在下這部小說，卻是句句實話，件件實事，並不鋪張揚厲的。所以，還是照著實事說實話。

　　那婉貞小姐聽了這一番言語，猶如沒有聽見一般，到後來，聽到他「自己打主意」一句，卻暗暗點頭。想道，我此時已是落在歹人之手，插翅難飛，若不是自己打主意，還倚仗誰給我主意呢。想罷了，默默無言。那婦人仍舊在旁邊咕噥了一大會，放下粥湯自去，只剩得婉貞一人，獨自悲苦，把他那自己打主意的一句話，翻來覆去的想，卻想不出一個好主意來。不覺捱過了一日。那婦人也進來過兩三次，用些不相干的言語去勸慰，婉貞勉強支持著疼痛，兀自坐著，待理不理的，由著他去搭訕，只不開口。

　　到得晚上更深時，那婦人反鎖了門，自去睡了，連一盞油燈也沒有留下。漆黑的一所空房裡面，只留下一個苦命的婉貞。千思萬想，除了尋死的一條路，再沒有別的主意好打。只是我糊裡糊塗，死在這裡，沒有別人知道，豈不是冤沉海底。況且我父親也未知我的下落，還要疑我隨波逐浪到那裡去了呢。然而事到其間，也顧不得許多了。待至夜靜時，恰好半鉤殘月，破窗而入。婉貞思量，沒有死法。早間他們原是用繩子捆我進來，本來大可上吊，無奈此時，繩子已被他們收去了。滿屋漆黑，雖有些月影，也看不出有甚麼東西來。呆想了半晌，遠遠聽得樵樓上已交五鼓。心中一急，急出一個主意來。此時身上穿的只有兩層夏衣，因將裡衣脫下，用力撕成條兒，就把這條兒，把褲子緊緊束住，替出褲帶。左右審視，只有門頭上可以弔得，便先將門閂上，取過一張椅子，站了上去，把褲帶扣在門頭上，打成了圈套。不覺一陣傷心，暗暗叫道：父親，女兒從此不能侍奉膝下了，又暗暗叫道：陳郎，我因誤入歹人之手，墮落煙花，義不屈從，今夜就命，所以報一聘之禮。陳郎啊，陳郎！他日榮歸續娶，薄命人只怕已經肉盡骨枯的了。想到這裡，不覺一陣心酸，撲簌簌落下淚來，幾乎放聲慟哭。聽到樵樓已交五更三點，不敢耽擱，將頭套入圈內，雙腳輕輕把椅子踢開。繩圈一緊，霎時間覺得眼前火光迸射，耳中鑼鼓亂鳴，咽喉中結住一口氣，不得上，不得下，迸得週身血脈暴漲。可憐他：

　　一縷貞魂歸淨土，萬分冤苦墮深淵。

　　不知婉貞性命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06回 返芳魂再遭磨折　籌妙策強作周旋

　　且說婉貞悄地投繯自盡，倘使婉貞從此死了，豈不乾淨。然而婉貞果然從此死了，是歷劫已盡，更無餘灰了。幸得他命不該絕，方才留下劫餘灰這部小說來，以供後人談助。閒話少提。

　　且說婉貞上吊，輕輕用腳踢開椅子時，未免訇然有聲，早驚動了隔房那婦人。原來那婦人，便是鴇婦阿三姐的媳婦。阿三姐的兒子，每日在花船上，照料各龜奴伺候客人，每至夜深，方才回家。因他得了一個耳聾之病，雖在他旁邊放炮，他亦不聞，因此人家起他一個混名，叫做阿聾。娶了這房媳婦之後，人家又因他阿聾的聾字，與龍字同音，便將他的媳婦叫做阿鳳，取龍鳳相配的意思。起初不過叫著取笑，久而久之，便以假作真，那婦人就以阿鳳為名了。且說阿鳳當夜聞得訇然一聲，便吃了一驚，拿了燈過來，隔門聽了一回，不聞聲息，叫了兩聲，也沒人答應。連忙回房，將阿聾推醒，取了鑰匙過來開門。及至將鎖取下，推了一推，那門屹然不動。便做手勢，叫阿聾去撞門。阿聾此時，還是睡眼￥﹪的，說道：「他關門睡覺，不由他睡去，這半夜三更，又打他做甚麼呢。」阿鳳恨起來，取過一條板凳，用力去撞了兩下，卻撞不動。便將板凳交與阿聾，做手勢叫他撞。阿聾莫名其妙，只得用死勁撞了二三十下，才把門閂撞斷了。二人推門，闖將進去。舉火一照，卻不見有甚麼，便連新買來的姑娘，也不見了。兩人不覺吃了一驚。阿鳳先拿火向牀底下一照，阿聾便去察驗窗戶、牆壁，卻不見一毫動靜。兩人且驚且疑，道：「總不能遁土去了。」阿鳳猛抬頭，看見門背後露出一幅衣襟，便失聲道：「在這裡了。」走近前去，把門掩上，只見婉貞高高掛著，兩眼圓睜，舌頭已吐了一段在外，頭髮披散，好不難看。便嚇的噯呀一聲，縮退了兩步。原來婉貞在門背後上吊，他們毀門而進，恰好把婉貞掩在門後，所以到了此時，方才看見。

　　此時倒是阿聾有主意，連忙端過椅子，站將起來，一手抱住婉貞，一手先把掛在門頭的帶子卸下，抱將下來，送到牀上，叫阿鳳幫著解救，自己卻忙到廚下弄開水薑湯，一頓胡亂灌救。也是婉貞壽命未盡，慢慢的回過一口氣來，歎了一聲「噯」，便撲簌簌淚如雨下。阿鳳便指著臉，一頓大罵，道：「好沒良心的賤人，我勸了你多少，你不聽我勸倒也罷了，為甚又來和我拼命，要想害我。你這賤人，命犯桃花，落在這裡。須知天下容你死，要你好好的把花債還清，那時方許你討飯捱命呢。」阿聾也咬牙切齒的罵道：「賤人，要尋死，明日告訴了娘，活活的打死你，卻不能容得你這般死的舒服。」亂烘烘的吵鬧了一會，天色早已大明。阿聾便到外頭去了，阿鳳還在旁邊咕噥。婉貞此時，滿心悲苦，無地可訴，只剩得嚶嚶啜泣。

　　正在十分淒楚煩厭時，忽見阿三姐排闥而入，氣衝衝的對準婉貞，劈面兩個巴掌，打得耳鳴眼熱，打了之後，便一把拖翻在地，自己坐在牀上，指手罵道：「賤人，活得不耐煩，要尋死，為甚不早點在家尋死，卻到我這裡來上吊。我偏不要你死，要磨折你一生一世，看你又奈我何。哼！你想要拿死來訛詐我，嚇唬我，你不到外面去打聽打聽，這裡蒼梧裡的門上大爺，是我的乾親家。衙門裡幾位師爺，都常在我船上走動。莫說死了你一個賤人，就是多死幾個，也沒奈我何。」又回頭罵阿鳳道：「不識羞的婆娘，只知道摟著漢子睡，也不知道看守看守。萬一這賤人當真死了，我要在你身上賠還這一個來。」婉貞被打了兩下，坐到地下，心中大怒。本要和他大鬧起來，拼一個你死我活，因恐怕雙拳難敵四手，再吃了眼前虧，只得暫時忍耐。聽到阿三姐罵出甚麼門上大爺是乾親家的話，不覺心中一動，想出一個主意來，即刻按住了怒氣，忍住了悲苦，呆呆想這個主意的辦法。所以以後他們說些甚麼，罵些甚麼，也聽不見了。

　　阿三姐罵夠多時，方才氣忿忿的去了，阿鳳也跟了出去。兩人又在外面唧唧噥噥了一會，阿鳳復走了進來，見婉貞仍舊坐在地下，便罵道：「賤人，還不起來，要撒你娘的嬌呢。」婉貞此時已定了幾分主意，聽見他罵，並不倔強，便勉強撐持起來，一步一捱的捱到牀上坐下。阿鳳還嘮嘮叨叨的道：「有了錢，那裡買不出人來，卻買這麼一個賤貨，還要交給我看管。老虎也有磕睡的時候，叫我那裡看守得來。」婉貞道：「你不要埋怨了，我也不想尋死了，你也不必看管了。」阿鳳冷笑道：「你便說自在話，我一時看管不到，你又弔死了，我向你的死屍講理來。」婉貞道：「你不必多疑。昨夜是我一時短見，有累了你。天既然不容我死，方才得你救活，我就再尋死路，也未必死得去的。所以我立定主意，一定不死的了。」阿鳳道：「你不死，又怎麼？」婉貞道：「我此時想起來，你昨日的話，句句都是好話，我縱千拗萬拗，總是拗不過的。所以想到，不如順從了。一則免了眼前受苦，二則也望後來有個出頭之日。想到這裡，自然是不願再尋死路了。」阿鳳道：「你的話，可是真的麼？」婉貞道：「這是我一心情願的，為甚麼不真。」阿鳳喜道：「既然如此，你好好的躺下，先把傷痕養好，待我教你些規矩，包管我婆婆歡喜。」婉貞道：「如此多承指教了。」阿鳳道：「你既然到了此地，便是我婆婆的人，你對我婆婆當得叫一聲媽媽，就是對我，也得叫一聲嫂嫂，還有你哥哥，更不消說了。可惜他是聾的，就是叫他一萬聲，他也聽不見。不過叫我婆婆聽著歡喜罷了。你躺下罷，我去弄點傷藥，來給你擦上，包你不到幾天就好。」說著自出房去了，一會兒，拿了一小瓶油來，要和婉貞擦那皮鞭傷痕。婉貞連忙說道：「油擦在身上，怪膩怪髒的，我不要擦。嫂嫂不要費心，拿了去罷。」阿鳳說道：「髒不要緊，好了可以洗的。這東西還可以止痛呢。」婉貞道：「我此刻也不覺痛了，多謝嫂嫂，不要擦罷，我生平第一怕這髒東西。」

　　看官，你道婉貞是當真嫌髒，不怕痛，不肯擦麼？原來他心中此時已定了一個主意，姑且假意順從，暫作緩兵之計，慢慢再作設施，緩得一時是一時。所以，生怕擦了藥油，傷痕好的快，等傷痕好了，那鴇婦少不免要逼著出去應客。因此，只推說怕髒不怕痛罷了。

　　阿鳳聽說，果然也不來勉強，再三勸他躺下，又在牀前伴著，說了一番閒話，方才出去。一會兒，又捧進一碗粥來，勸婉貞吃。婉貞此時胸中早有了主意，便樂得借來充飢。到了午飯過後，便有許多隔壁鄰居的三姑六婆，走過和阿鳳大說大笑，又都走到房裡和婉貞搭訕。好個婉貞，識得時勢，也便拿些不相干閒話，和那一班婆娘去混。過了一會，他們又在外間調開桌椅抹牌，阿鳳便來拉婉貞去觀局。婉貞也樂得見見天光，舒舒悶氣，於是勉強支持著，到外面來坐了一會。

　　忽然阿三姐走了回來，一眼瞥見婉貞，便嚷道：「怎麼就放了這賤人出來？」阿鳳笑著道：「他已經千依百順了，婆婆難道還關著他麼？」婉貞便站起來，說道：「昨天前天的事，都是我的不是，媽媽休要怪我。」說此話時，心中想道，我是何等樣人，要和這鴇婦說這服低的話，還要叫他媽媽，未免委屈，只是出於無奈，無可如何的，不覺流下淚來。那鴇婦阿三姐也真會變化，聽了婉貞此言，登時放出笑

　　臉來，執著婉貞的手，道：「姑娘，辛苦你了。你跟我來。」說著，拉了婉貞走到一個房裡，自己坐在牀上，叫婉貞在牀前椅子上坐下。先說道：「我昨日手重了，姑娘你可還痛？」說著，拉起婉貞手腕來看，只見縱橫錯亂的紅紫青黑皮鞭痕，便道：「噯呀！阿鳳，你為甚麼不和姑娘擦點傷藥？」婉貞未及開言，阿鳳早搶了進來，道：「我原拿出來要擦的，是姑娘自己說，怕髒不肯擦。」阿三姐道：「姑娘們總是喜歡乾淨，你去拿來，我親自給他擦。」婉貞連忙止住道：「媽媽，千萬不要，我委實怕他髒，不要擦。況且，昨日媽媽疼我，打得輕，並不怎麼痛，過一兩日，就好了。」阿鳳笑道：「還嫌輕呢，婆婆再打他幾下。」阿三姐道：「他依從了我，莫說是打，別人碰他一碰，我還不答應呢。」婉貞道：「本來媽媽是打得輕，若是打得重時，便有十個我，也打死了。」說得阿三姐、阿鳳一齊笑了。阿三姐又道：「你既害怕髒，我另外給一個定痛丸你吃。我這定痛丸，是一個跌打名醫的家傳秘方製成的，無論那裡痛，吃了便好。」說著，親自取了鑰匙，開了一個小皮箱，取出一個紙匣來，翻了又翻，道：「是幾時把各種丸藥都混在一處了？阿鳳，你去找那一個識字的，來認一認。」婉貞道：「認甚麼，只怕我還看得出。」阿三姐道：「認這蠟殼上的字。我們那裡認得。」婉貞道：「我識字，如何認不得？」說時已站起來，走到阿三姐身邊，順手取起一個一看，道：「這是追風蘇合丸。」阿三姐道：「好，好，你既然認得，索性給我分開了罷。」

　　婉貞就接過紙匣，拿那些「跌打丸」，「活絡丸」，一種種都分開來。找出了兩顆定痛丸，說道：「定痛丸只剩了兩顆了。」又看那匣裡時，卻還有兩顆「絕孕丹」，不覺心中暗暗吃驚，原來這些地方，就有這種東西，此等人真是無惡不作的了。忽又轉念一想，我是個處女，如何管到這些閒事。想到這裡，臉上不覺一紅。阿三姐早已覺得，因接過手來道：「這是預備那些倔強丫頭們用的，若是我心愛的女兒，我自然要望他多子多孫啊。」說時，用紙一種一種的包開。婉貞再看那匣裡時，還有拳頭大的一個玻璃瓶，瓶上貼著紅紙，寫著「打胎散」三個字，心中又是吃驚，卻不便說出，只有暗罵龜鴇喪心罷了。阿三姐包好之後，仍舊放在皮箱裡面，鎖好，單留下一顆定痛丸，交與阿鳳道：「你去拿點酒來開了，給姑娘吃。」婉貞接在手裡道：「不煩嫂嫂，我自己開了吃罷。」阿鳳便到外面取酒去了。

　　婉貞再看那蠟殼時，果然是定痛丸。捻破蠟殼，拿那顆丸藥一聞，多是「乳香」、「沒藥」的氣味，方才放心。阿三姐又說了好些做姑娘的如何快活，遇了個好客人如何開心的話，婉貞只是賠著笑，唯唯諾諾，並不答嘴。一會兒，阿鳳取了半杯熱酒進來，婉貞把丸藥慢慢調開了，一口嚥下。阿三姐道：「你好好的將息罷，明天我再來看你。」說著去了。阿鳳仍舊引著到外面看抹牌。

　　光陰易過，又是一天。吃過晚飯，一眾三姑六婆方才散去。阿鳳卻拿了一疊書來，說道：「姑娘，你是識字的，可肯教教我。可憐我拿了這些書，識一個不識一個的，無從唱起。」婉貞接來一看，卻是些不相干的小曲唱本，心中猛然一想道：「這老鴇，今天罵了我幾句，卻觸動我打主意的機關，此刻因為知道我識字，是我第二個機會到了，只怕可以借此逃出樊籠，也未可定。」因笑著說道：「嫂嫂既然備了這些書，自然是識字的了，怎麼又和我客氣起來。」阿鳳道：「我委實是識一個不識一個的，才求姑娘教我啊。」婉貞道：「既如此，嫂嫂先自己念起來，有不認得的，我來告訴你。」阿鳳果然移近燈下，斷斷續續的曼聲唱起來，每句之中又唱了大半別字，還要想過一會才說得出來。婉貞聽了，又是可笑，又是可惱。便隨意把他唱錯的字，說了幾個。阿鳳越發歡喜，唱至更深方才住口，便和婉貞同榻睡下。這還是防備他尋死的意思。婉貞明知其意，也不做理會，故意在枕上和他談些讀書識字的話。阿鳳問道：「姑娘讀過幾年書，就識了這許多字？」婉貞道：「我何嘗讀過書，不過跟著人家學寫了兩個月字罷了。」阿鳳道：「原來姑娘還會寫字，不知可肯教我？」婉貞道：「這有甚不肯，嫂嫂如果肯學，我包你不到幾天，便會了。」阿鳳大喜。

　　到了明天，果然到隔壁人家去借了一方硯台，一枝破筆來。婉貞看那筆時，已是禿的不成樣子的了，因笑道：「硯台還可以將就，這枝筆如何用得，須要去買一枝好的來。還有寫字的竹紙，也要買幾張來，才好寫啊。」阿鳳果然去買了幾張紙，兩枝筆來，道：「這兩枝筆，一枝姑娘寫給我看，一枝我自己寫，可好？」婉貞聽了，正中下懷，因隨意寫了一張，叫他蒙上仿紙，自己去寫，他寫不成時，婉貞還去把他的手。幸得服定痛丸之後，過了一夜，果然諸痛大減，便樂得借此消遣，一面自己默運綺思，打自己的主意。阿三姐每日來家一轉，看見如此，以為婉貞果然順從了，自是歡喜。不知婉貞是：

　　要離虎穴龍潭險，費盡三毛七孔心。

　　不知婉貞打甚主意，有甚妙法，可以出得樊籠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07回 機警芳心百般運計　淋漓箴血一紙呈詞

　　且說婉貞自此日之後，天天教阿鳳寫字。阿鳳仍是天天晚上伴著同睡，婉貞明知他是防範自己，也故作不知。阿三姐每日回來，婉貞總是笑語承迎，故意自家怨恨傷痕不癒，不能早到船上應客，騙得阿三姐信以為真，十分歡喜，交代阿鳳，小心調護，他要吃甚麼，家裡沒有的，你便告訴我。婉貞聽說，便慇懃致謝道：「媽媽這等疼我，我過幾天傷痕好了，應起客來，每天至少要弄他十個大元寶，孝敬媽媽呢。」說得阿三姐眉開眼笑，說道：「看不出這個小丫頭，倔強起來天也不怕，地也不怕，討好起來，卻比那些賤人高出千倍萬倍。等你做過三五年生意，我親自替你揀一個好老公嫁你。」好婉貞，居然能斂住羞慚，笑語拜謝。這些鴇婦，本來喜怒無常，有時婉貞誤觸其怒，一般的賤人長、賤人短的亂罵。婉貞也只默默低頭承受，有時還賠笑認罪。所以阿三姐越是放心他，只當他是多年的買女，並不當他是個新來的了。

　　一日復一日，光陰易過。婉貞看看身上傷痕，將近全愈，有幾處已經結了厚疤，只等疤蓋脫了，便好了，心中暗暗著急，想道：「不趁這幾天行事，等果然傷痕痊癒了，他要我到船上去，卻拿甚麼推托。」正在想著，恰好阿三姐回來，面帶喜色，問婉貞道：「姑娘，你的傷都好了沒有？」婉貞道：「差不多了。」阿三姐道：「阿彌陀佛，好了也罷了。我告訴你，昨天晚上府裡的文案王老爺，到我們船上來說，廣東的甚麼台，升到此地桂林做撫台，這裡桂林的撫台，又升到福建去做制台，大約下月十五左右，新撫台要到桂林去，經過這裡，總有幾天耽擱。下個月底，舊撫台要到福建，也走這裡。過這兩幫大過客，都是些大人、大老爺。阿彌陀佛，你快點好了，到船上去，好歹趁這個鋒頭，發一個大利市。或者那一位撫台大人，看中了你，阿彌陀佛，那賞錢下來，不定一千兩、八百兩呢。」婉貞笑道：「只怕我沒有這種福氣。正是，我有一句要緊話，要告訴媽媽，一向放在心上，不曾說得。此刻我的傷也要快好了，將近要做生意了，所以也不能不說了。」阿三姐笑道：「你了了了，說了許多，到底要說甚麼。」婉貞道：「我今年正月，在家的時候，曾經叫一個算命的，算算今年的流年。他算我今年五月裡一定要死的，那時我嚇怕了，問他可有甚麼解救。他說，若要有救，除非到城隍廟裡，許下個願，便可以逢災變福，遇難成祥。我便依他，去許了願。如果遇死不死，便香花、燈燭酬神。媽媽，這個是幾月了，今日是幾時了？」阿三姐道：「今日五月二十六了。」婉貞拍手道：「媽媽，我前回不合自尋短見，是幾時，數到今天，還不滿二十天呢。遇了哥哥、嫂嫂，救活了我，你說這算命的靈不靈。」阿三姐道：「阿彌陀佛。不但算命的靈，菩薩也真靈。」阿鳳在旁插嘴道：「可惜那算命的不到這裡，若是到了這裡，我也要算一算。」婉貞道：「我就為了這事，要告訴媽媽一聲。此刻事情都靈了，我打算要到城隍廟裡去酬神。」阿三姐道：「這個容易，我明天代你去燒一爐好香。」婉貞道：「媽媽，這個不行。這也是那算命先生說的，許願要親自去許，酬神也要親自去酬，不然菩薩惱了，要加倍罰呢。況且我做了媽媽的女兒，也應該代媽媽燒一爐香，保佑你長生不老，怎好要你去呢。」阿三姐道：「你自己去也使得，只是要揀個日子。」婉貞道：「不必揀甚麼日子，初一十五，菩薩總來鑒香火的。我稟告過媽媽，不是初一去，便是十五去便了。」阿三姐道：「既然如此，你就等六月初一去罷，十五怕你全好了，要去做生意了。」婉貞道：「那麼就是初一去。」阿三姐道：「到了那天，叫兩頂轎子，叫阿鳳也陪你去。」婉貞道：「我們都是一雙大腳，怕走不動麼？我身邊又沒有錢，就是香燭錢，也要和媽媽借，不知幾時才有得還，還坐轎子呢。」阿三姐道：「你要走路去，也使得，好在這裡到城隍廟也不甚遠。」說罷又說了些家常，及那不三不四的話，便自去了。

　　從此日之後，婉貞便不吃葷菜說是齋戒燒香。阿鳳見他如此，也跟著要齋戒起來。婉貞笑道：「我為的是還願，才齋戒，你好端端的齋戒甚麼？」阿鳳道：「你還願，我要許願呢。」婉貞道：「你又許甚麼願？」阿鳳道：「我既然陪你去燒香，總沒有空到廟裡走一次的道理，自然也要燒香拜神，樂得順便許一個願。至於要許甚麼願，我此刻還打不定主意呢。」婉貞聽說，不覺暗暗好笑。阿鳳又道：「姑娘，我們明天再吃齋也罷。」婉貞道：「這又為甚麼？」阿鳳道：「今天才二十六，明日吃齋起，一直到初一，有五天不得葷腥到口呢。我們今天晚上殺一個雞，買些魚肉來吃了封齋，到初二那天，做﹠開齋，豈不好麼？」婉貞吃素一層，不過是堅阿三姐等之信，何嘗是要齋戒。聽得阿鳳說，便順口答應了。阿鳳便去叫所用的老媽子，去買起魚肉來。自己家裡有現成養著的雞，便親自動手殺起來。

　　到了晚飯時，又燉了一壺酒來讓婉貞，婉貞生性不飲酒的，他沒法相強，便自獨酌，不覺醉了。一個人大笑大說的，亂到二更天，方才睡下。等得靠著了枕頭，卻就鼾聲大作，睡了一個更次。酒醒過了，翻了個身，不見婉貞在牀，吃了一驚。翻身坐起，卻見婉貞伏在桌上寫字，因說道：「姑娘，甚時候了，你還寫字呢。」婉貞道：「早呢，不過二更罷了。」正說話時，聽見更樓上冬、冬、冬、當、當、當，報了三更三點。阿鳳道：「姑娘當面撒謊呢。」婉貞笑道：「是我寫字寫』了。你睡罷，我也不寫了，也要睡了。」阿鳳果然覺得酒醉困倦，便又睡下。

　　直至天明起來，見婉貞正在睡得甜濃，便不去驚動。直到辰牌時分，婉貞方才起來梳洗。對鏡理鬢時，阿鳳在旁邊失驚道：「噯呀！姑娘，你的手上為甚傷了一塊？」婉貞自己看時，左手膀上綻了一條縫，有一寸多長，還有些血水淌出來。因說道：「你還問呢，昨天晚上，你吃醉了酒，拿了一把果刀，亂跳亂舞，我怕你傷了自己，忙過去搶，卻被你割了一刀。」阿鳳吃了一驚，頓然呆了半晌，道：「我記得沒有動手，不過多說點話罷了。」婉貞道：「你自己吃了酒，亂了性子，傷了人，還抵賴呢。難道我自己割了一刀，賴你不成？我回來告訴媽媽，說你吃醉酒要殺我。」阿鳳慌忙道：「好姑娘，你饒了我罷，告訴不得的。」婉貞道：「這為甚麼？」阿鳳道：「你自己不知道，你此刻是他心上的肉了。經我眼看著買來的人，有七八個了，他待得總沒有你好，背後頭總說你是梧州闔埠的第一個人材，他將來發財養老，卻靠在你身上的了。你若告訴了說我殺你，他怕不先殺了我呢。」婉貞撲嗤的笑了，道：「那麼，你還賴不？你再賴了，我一定告訴。」阿鳳道：「阿彌陀佛！好姑娘，我不敢賴了，是我醉後失手，得罪了你。你饒了我罷。」正說話時，阿三姐走了回來，一面進門，一面問道：「姑娘，今天好點麼？」婉貞忙垂手掩過傷痕，道：「多謝媽媽！好點了。再過六七天，包管可以跟你到船上去了。」阿鳳看見如此，方才放心。阿三姐又說了些閒話，指點了些家事。

　　正欲出門，忽然又止住，對婉貞道：「六七天之後，你便可以出去了。我想叫個先生到家裡來，先教會你一兩支曲子，可以暫時應酬。」婉貞聽了，頓然一呆。連忙正色道：「唱曲麼，我不幹那個。」阿鳳道：「這是做姑娘一定要的。」婉貞道：「你懂甚麼！不信，你問媽媽。古時候的出色姑娘，那個是靠著唱曲子的？那一個不是琴棋書畫，詩詞歌賦，樣樣都來的？你看我出場給你看，若是不懂琴棋書畫的村老客人，我還不理他呢。越是上等客人，越是歡喜這些琴棋書畫。包你來的都是好客，我學曲子做甚麼！」阿三姐道：「你真是都懂的麼？」婉貞道：「我長了十六歲，讀了十七年書，怎的不懂？」阿鳳大笑道：「你撒謊也不會。十六歲的人，怎麼會讀了十七年書呢？」婉貞道：「我在娘胎裡，先讀了一年，才出世的，怎麼不是十七年？」說的阿三姐、阿鳳，一齊笑了。阿鳳道：「莫說琴棋書畫了，姑娘就是這一張嘴，也就夠應酬了。叫我們學一輩子，也學不會這種說話。」當下說笑一陣，阿三姐去了。閒話少提。

　　光陰易過，轉瞬到了初一這天。天未明，婉貞便起來梳洗。阿鳳驚醒了道：「早啊，起這麼早做甚麼？」婉貞道：「燒香要燒頭爐香，怎麼不要早點。」阿鳳聽說，一骨碌爬了起來，忙去梳洗。一面到對房，連拖帶拽的，大聲叫起阿聾。婉貞道：「叫他做甚麼？」阿鳳道：「婆婆交代過，叫他陪我們去呢。」婉貞暗想：「這是防到我逃走呢。你看得我同三歲小孩子一般，這裡人生路不熟，叫我逃到那裡去？」一面梳洗完了，天色方才平明。阿鳳叫起老媽子關門，三個人一行向城隍廟去。

　　到了廟內，婉貞先燒了香，隨後阿鳳也燒香磕頭。拜過了正殿，婉貞又要拜後殿，拜了後殿，又要拜這樣，拜那樣。末後，連兩廊下畫的十王殿，也要一一拜過，俄延了兩個多時辰。婉貞正在心焦，忽聽得廟外一聲叱喝，鏜鏜鏜幾聲鑼響，外面抬進一位官來。婉貞抬頭看時，那銜牌是「特授蒼梧縣正堂」，因拉阿鳳道：「我們走近點看看，我向來還沒有看過官是怎樣的呢。」阿鳳道：「我害怕，不去。」婉貞道：「你害怕，我自己去看。」說罷便走，阿鳳也趔趄著跟在後面。此時那縣官已經在神前行禮，婉貞閃閃縮縮，愈走愈近，看著那官行完了禮出來，在丹墀上轎。轎夫正要抬起，婉貞忽然大喊一聲：「冤枉啊！」聲才出口，便用力擺脫了阿鳳，飛奔到轎前，攀住轎槓跪下，懷中取出一紙呈詞呈上。旁邊伺候的人連聲叱喝，有個便要舉馬鞭來打。那縣官在轎裡，看見那呈詞只是一張白紙，卻寫的是紅字。留心一看，卻又不類銀朱，心知有異。接過手來，原來是血淋淋的血書。便喝住差役，把呈詞先看個大略。只見寫的是：

　　具呈詞難女朱婉貞，年十六歲，廣東南海籍。稟為途遇拐匪，陷身火坑，不甘自污，乞恩超豁事。竊難女於某月日，由南海崗邊鄉原籍，隨同生父朱小翁，僱舟至廣州省城探親。半途被舟子將生父騙至岸上，遽爾解維，直駛至治下。將難女價賣與鴇婦阿三姐，逼令為娼。

　　那知縣官只看了這幾句，便叫婉貞道：「你退下去，再補一個合式的呈子來罷。」轎夫聽見說完，婉貞尚未回答，便要抬起來，那喝導的早哦呵的一叫。婉貞連忙拉住轎槓，道：「稟大老爺，難女被難在此，退下去無家可歸，一經離了官府，又被惡鴇等擄去了。」那知縣官沉吟了一會，叫過一名差役道：「你好好帶這女子到官媒那裡去。」說罷起轎去了。

　　阿鳳被婉貞掙脫時，見他跑到官轎前，也還不知就裡，只嚇得軟癱做一團。那阿聾本來有幾分呆氣，又蠢又戇，看見婉貞到轎前跪下，遠遠的也對著官轎磕頭。及至官去了，只有一個差人同婉貞在那裡，夫妻兩個不知好歹，便走近前去，問道：「姑娘，怎樣了？」婉貞冷笑道：「怎樣了？少陪了。」阿鳳道：「回去罷。」被那差役一聲喝斷，把婉貞帶到官媒處，暫時安頓。

　　卻說那蒼梧縣知縣姓李，名琛，表字珉卿，年紀約有五十多歲，是一位名進士出身。當下收了婉貞的呈詞，打發開去，就在轎內看他那呈詞的下文。是：

　　竊難女幼承姆訓，粗解女儀。門第雖未媲夫簪纓，家世本相傳以清白。驟罹污辱，情豈能甘。若受羈縻，計無所出。況復鞭鸞笞鳳，淫施假母之威；叱燕嗔鶯，恣發狂且之吠。言難入耳，體乏完膚，逼迫之勢難堪，堅貞之志不泯。伏念守身如玉，箴言垂女誡之篇；斷臂投梭，奇節仲古人之范。用拼一死，悄投午夜之繯；視此餘生，已若朝晨之露。詎料折磨未了，冥府不容；一尺之階，解救得蘇；微軀復入，千層之網。夫救人者，豈淫龜惡鴇之仁哉；蓋利我者，在惹蝶招蜂之計耳。是故返魂香！，繼以鞭「，切齒恨深，益加荼毒，求死不得，虛生何為。況乎貞白之志操雖堅，強暴之橫施可慮，用是權宜划策，笑語為歡。設詞緩其淫威，具狀訴茲苦楚。托禮神以離虎穴，伏孔道以俟鳧旌。瀝血陳情，沾仁瀆稟。伏乞恩施雨露，拯我餘生，威震雷霆，懲茲巨惡。謹稟。

　　李珉卿看完了，暗想：「這女子可煞作怪，他情急到刺血作稟，還有心情去弄駢體呢。且等回到衙門問他一堂，便知端的。」正是：

　　已憑權術全貞節，猶復推敲運匠心。

　　未知李知縣問過一堂之後，如何發落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08回 李明府推敲知底蘊　朱婉貞倉猝又沉淪

　　且說李知縣回到衙門，先不入內署，就在二堂升座，叫傳朱婉貞上來。婉貞跟著差役，到得官媒處，尚未坐下，即聽說來傳問話，官媒便和差役帶了上堂。婉貞跪下。李知縣道：「朱婉貞，你且把如何隨你父親出門探親，如何被拐，再面說一遍。」婉貞就不慌不忙，把自己經歷過的情形，說了一遍。中間只瞞起叔父朱仲晦一層，都推在船家身上。婉貞說完，李知縣又把呈詞看了一遍，看了朱小翁的名字，十分相熟，卻又一時想不起來。因問道：「這呈上朱小翁是你父親的名字、是號？」婉貞道：「是號。」李知縣道：「名字是甚麼？」婉貞道：「單名一個學字。」李知縣恍然大悟，道：「是他。」一面出簽，叫值日差去提鴇婦阿三姐，立等問話；一面叫官媒仍帶婉貞下去，不必走開，即刻還要傳問。自己便退堂入內，換了便衣，出到花廳，便叫再帶朱婉貞問話。

　　婉貞一時之間，被他叫來叫去，心中好不自在，不過在他這裡告狀，不得不依著他。走到花廳時，待要跪下，李知縣忙道：「不必跪，我還有話和你說。你父親這幾年進了學不曾？」婉貞想道：「我好好來告狀，他放著我的事不問，卻問起這個做甚麼？」又見他吩咐不必跪，「莫非我父親和他相好，然而我父親向來不結交官府的。」正不知是甚麼意思，只得答道：「一向不曾進學。」李知縣道：「為人過於古板，自然就不合時宜。你尊翁和我並無半面交情，十多年前，我在南海縣裡，幫著南海縣徐大老爺看縣考文章，見了你尊翁的卷子。徐大老爺很賞識他，因想先收了他做個門生，所以托人致意他，叫他先拜了門生，包他一名秀才。誰知你尊翁非但不來，並且不知怎樣對來人挺（頂）撞了幾句，徐大老爺一時性起，便把他的卷子捺下了。後來徐大老爺也很後悔，說一個不肯交結官場的人，一定是個方正的。從此逢人便揄揚，所以當日尊翁雖未進得學，那有才有品，是官場都知道的。你這番遇了歹人，我自然當得設法送你回去。至於懲辦惡鴇，那更是我分內事。只為你此時無家可歸，把你放在官媒那邊，我甚不放心。你又是我案下原告，不便住在我衙門裡，所以我首先要商量一個安置你的地方。以後我單問那惡鴇，盡法懲辦，也不必你出來對審了。」婉貞聞言，連忙拜謝。李知縣便叫家人去請典史管太爺來，家人去了。那李知縣一面只管對婉貞問他被拐來的時候，沿路是甚麼情形，到了鴇婦家，怎樣受磨折。婉貞一一對答，只有被拐在路上的情形，用權詞混了過去。

　　不多時，典史管仲裘到了。李知縣便指著婉貞道：「這是廣東一個士族之女，被人拐到此地，此刻來兄弟案下告發。但是他孤身弱女，苦於無家可歸，若交與官媒，未免有辱斯文，所以請老兄來商量。」管典史連忙答應道：「不必堂翁費心，卑職那邊，儘可以往得。」李知縣道：「兄弟正是這個主意。老兄可先叫人來接了去，我們還可以談談。」管典史忙叫自己家人，去叫一個僕婦來，備了一乘小轎，把婉貞接到典史衙門裡去。這邊李知縣和管典史尋些閒話談天。談了一會，管典史方才起身辭去。李知縣送到花廳門口，執著管典史的手道：「我們男人，和那女子說話不便。老兄可轉托老嫂，試探探他的口氣，看他可曾定親。這個人貞烈可嘉，才智皆備，若是未有人家，兄弟要給他做個媒呢。」管典史唯唯應命而去。李知縣退入內衙。

　　到得下午晚堂問案，先問原差提到了鴇婦阿三姐不曾。原差回說尚未。李知縣大怒，立刻撒了一批簽，打了五百板，另換一個差人去提，立等著要問話。差人去後，這李知縣又問了幾件案，那差人早來回稟，鴇婦阿三姐提到。李知縣叫提上來。李知縣先問：「你是鴇婦阿三麼？」阿三姐答應是。李知縣道：「你買良家子女為娼，你知罪麼？」阿三姐道：「小婦人憑中向他父親買來，是他父親情願，立有筆據。小婦人那管他涼家熱家。」李知縣把驚堂一拍道：「好利嘴！我且問你，他父親立的筆據在那裡？」阿三姐在懷中取出，差人接過，送至案上。李知縣一看，卻是明明寫著將親生女兒一口，名喚婉貞，並使女一口，名喚杏兒，一並賣與阿三姐，任從改名使喚云云。具名卻是張阿五。李知縣看罷，暗想道：「原來還有一名使女。何以朱婉貞的呈詞，卻未敘上，大約這張阿五從他處拐來，並在一起販賣的，也未可知。」因問道：「這張阿五是甚麼人？你向來可認得？」阿三姐道：「小婦人向來不認得。他自己說是婉貞的父親。」李知縣又把驚堂一拍道：「胡說！此刻那女子來我案下告發，他叫朱婉貞，怎麼他父親姓張？這明明是你這惡鴇串拐串賣。我問你，那一個使女杏兒，現在那裡？」阿三姐道：「現在船上。」李知縣叫先帶下去，又叫差人速去把杏兒提來。吩咐已畢，又問過兩件案，方才退堂。

　　到了晚上，管典史走來，說是已經卑職內人向朱婉貞問過，據說已經許了人家，所以這回是為父母保聲名，為丈夫保貞節，格外情急。李知縣道：「哦！怪不得。我說他是個處女，那呈詞上為甚引了斷臂投梭的典故，以節婦自喻呢。」管典史道：「呈詞上還引用典故麼？」李知縣道：「還是刺血寫的呢。」管典史道：「這點小事，何用血書。未免過於張皇了。」李知縣正色道：「這是那裡的話。在我們看見，自然不過一個尋常拐買案件，在他是一個處女，遭了人家禁閉著，勤逼污辱，就是他自己的話，為父母保聲名，為丈夫保貞節，是何等情急的事呢。」管典史唯唯稱是。李知縣是性急之人，凡遇了案件，都是隨到隨審，隨審隨結的，此刻提到了這件事，他又想起來了。便叫家人去問原差，杏兒提到了沒有，提到了就帶到這裡來先問話。管典史看見他又要審事，便辭去了。

　　一會兒，原差把杏兒交與家人，帶到簽押房來。李知縣一看，只有七八歲大的孩子。便堆著笑臉問道：「你是叫杏兒麼？」杏兒道：「是。」又問道：「你為甚麼事到這裡來的？」杏兒道：「今天一個人，到船上去叫我來的。」李知縣笑道：「我不是問這個。我問你一向在那裡？為甚麼到了那個船上？」杏兒道：「我向來在鄉下，跟著小姐。那天老爺帶了小姐和我到船上去，說是到外老太太家去做生日。」說到這裡，便不說了。李知縣再問時，他只管拿眼睛看著，更不回話，看那光景，是要哭了。李知縣又叫家人去拿些點心來給他吃，又再問他道：「到了船上便怎樣？」杏兒道：「到了船上，還有二老爺、二太太在那裡。」李知縣納悶了一會，又問道：「二老爺、二太太，是你老爺甚麼人？」杏兒道：「我不知道。」李知縣沒法，逗著他頑笑了一會。又問道：「此刻你老爺那裡去了？」杏兒道：「不見了。」李知縣笑道：「怎的不見了？」杏兒道：「那天二老爺和老爺上岸看打架，後來只有二老爺回船，老爺便不見了。」李知縣道：「後來便怎樣？」杏兒道：「後來二老爺睡了。」李知縣道：「我不問你這個。後來二老爺帶你到那裡去？」杏兒道：「帶我到媽媽那裡去。」李知縣道：「那媽媽在那裡？」杏兒道：「在船上。」李知縣道：「你小姐呢？」杏兒道：「不見了。」問道：「怎的不見了？」答道：「那天媽媽打他，打過就不見了。」李知縣沉吟了半晌，又問道：「你小姐叫二老爺做甚麼？」杏兒道：「叫叔叔。」問道：「此刻你二老爺呢？」答道：「不知道。也不見了。」李知縣問得半明半昧，只得叫先把杏兒帶出去，自己回到上房，對夫人尹氏說知。

　　原來李知縣有四個兒子。兩個大的，一個在京裡當部曹，第二的也在江南候補，第三的只有十八歲，在桂林省城公館裡讀書，他自己只帶了夫人尹氏，及一個姨太太，與六歲大的一個庶出晚子到任。當下李知縣對尹氏說知此事，尹氏道：「這有何難，明日傳齊了原被，一問便明白了。」李知縣道：「夫人有所不知，這朱婉貞的父親，是廣東一個品學兼優的宿儒，十多年前，我在徐明府南海任上當幕的時候，已經知道他的。這朱婉貞又是一個德才貌兼備的女子，所以我不願在堂上問他。也是愛他、敬他，要成全他的意思。」尹氏道：「這有何難，明日把他叫到裡面，問他便是。並且老爺說得他如此一個完全的人，讓我們也瞻仰瞻仰。」李知縣一笑道：「正是夫人提醒了我。準定明日就在上房先問他罷。」一宿無話。

　　次日起來，李知縣叫一個僕婦，到管典史內衙裡去要人。管典史見堂翁如此器重朱婉貞，不敢怠慢，備了一頂小轎，一直抬到縣署宅門前，方才放下。朱婉貞進去，見李知縣便衣和夫人、姨太太等坐在一處，莫名其妙，只得上前拜見。李知縣道：「這是宅內，不是公堂，你不必拘定官禮。且坐下，我再問你底細。」婉貞也不客氣，就告了坐。李知縣先問道：「據你說是船戶拐你來的，他可是單拐你一人還是另有別人？」婉貞見問得蹺蹊，遂含糊答應道：「難女就是一人，至於他前艙後艙，再有人沒有，難女不得而知。」李知縣道：「你不是還有一個小丫頭麼？」婉貞大吃一驚，只得應道：「是。」李知縣道：「怎麼你呈詞裡沒有敘及，問話時又不說起呢？」婉貞強辯道：「因為心緒不寧，急於自己脫身，是以忘記了。」說話時，一個家人早把杏兒帶了進來。婉貞見了，又吃一驚。杏兒見了婉貞，嘩的一聲大哭起來，飛奔撲到懷裡，哭個不住。婉貞見如此光景，也不免流下淚來。李知縣道：「昨天晚上，我細細問了這丫頭一遍。他說拐你們的，是一個甚么二老爺，你是叫那二老爺做叔叔的，到底是你甚麼人？」婉貞聽說，嚇得面如土色，站起來撇開杏兒，走到李知縣面前，雙膝跪下，叩頭有聲，哭道：「這是難女該死。」李知縣出其不意，倒覺得愕然，問道：「這又為甚麼？你有甚麼話，快起來說。」那邊尹氏便叫僕婦過去，把婉貞扶起，婉貞迄自哭個不止。李知縣道：「你有甚麼隱情，快說了再哭不遲。」婉貞拭淚道：「此刻不敢瞞大老爺說。難女實是被叔父拐來的，因為這拐賣人口，不是個好事，想到家醜不可外傳，所以瞞過了不提，只推在船戶身上。叔父雖然如此，究竟同祖父一脈，倘使在大老爺案下供出，大老爺要追究起拐匪來，一來失了祖父體面，二來傷了父親手足之心，三來叔父從此也難見人，四來難女以自己一身之故，陷叔父於罪，非但不忍，亦且不敢。所以把這句話瞞過了，呈詞裡面不敢提及。這丫頭，也是怕他無知，直供出來，不料難逃大老爺明鑒。只得求大老爺成全，難女情願連那惡鴇都不辦，只求得一身出了火坑。以前的事，求大老爺一概抹過。」說罷，又跪下來，叩了三個響頭，道：「難女在這裡，代叔父求恩。」李知縣聽婉貞說一句，便點一點頭，心中暗暗歎服那一副天性已經難及，再是自己落在患難之中，還想得如此周全。正在想著，見婉貞又叩下頭去，便忙叫僕婦快扶起來。彼此歇了半晌，沒有話說。尹氏不住的贊婉貞聰明孝順，李知縣又問道：「你為了自己叔父，便忍心由得這小丫頭流落在這裡麼？」婉貞道：「這個，難女斷乎不忍。原打算自己脫身之後，回到廣東，由父親出面，在本籍地方官處，遞個呈子，只說他被人拐去，已探得賣在某處求追，那時由本籍出一角文書，關提回去，再為具領。」李知縣笑道：「你的好主意，此刻也不必這樣周折了。你就過去，補一張供狀來，等我好懲辦那鴇婦。再補一張領狀來，把杏兒領了去罷。」婉貞連忙拜謝，杏兒哭著，仍要跟了小姐去。尹氏便道：「由他們就在這邊，不是一樣的麼？」李知縣道：「叫他過去的好。等我結了案，夫人歡喜，再叫他到這裡住兩天，我也要設法送他回籍。這丫頭倒可以先帶了去。」婉貞便帶著杏兒，辭了出來。李知縣對尹氏道：「夫人，你看這等人可敬可愛麼？我見了他，便有意要他做個媳婦，誰知他已經許了人家的了。」尹氏道：「老爺怎麼連這個也去問他？」李知縣道：「我不是當面問，是托管典史的內眷問的。」又歇了一會，管典史著人送了婉貞的供狀領狀過來。

　　李知縣即刻升堂，提了阿三姐來，辦他個逼良為娼的罪，鞭了一千下背，把一面大號枷枷起來，提硃筆標了枷號三個月，發三岔河碼頭示眾。那一紙賣契，當堂銷毀。辦完了，便出門拜客。先到沙街廣東會館，拜董事黃德卿，告訴他有一個同鄉女子在這裡，如此這般，請他設法送回去。黃德卿道：「這個容易。恰好這幾天，敝同鄉協順木行的東家廖春亭，要送家眷回去，就可以附了他的船同行。等兄弟去問了他幾時動身，再來知會。」李知縣大喜，辭了回去，便告知尹氏。又著人去叫了婉貞來，細細告知。婉貞感激涕零，再三拜謝。

　　過得一日，黃德卿來，說廖宅已定於明日起程，請即送朱婉貞過去。李知縣即告訴了婉貞，叫家人備了轎子，送到廖家去，又著一名家人、一名僕婦送去。婉貞感激不盡，辭了出來，上轎出城。到了廖家，見過廖春亭及他的妻子人等。一窩兒的人太多，做書的也無暇一一去煩敘了。

　　且說到了次日動身，廖春亭叫的是一號大船，解維開行。此時婉貞心中之喜，不言可知，巴不得一下就到了家，方才遂意。誰知此時西江水發，那號大船，順流而下，走到肇慶峽時，水流過急，舵工把持不定，那峽口又起了一陣旋風，登時湧起大浪，那船便登時翻了轉來。一時哭聲、喊聲、風聲、水聲，嘈雜相和起來。旁邊的小船，看見大船覆沒了，便飛划來救人。幸得那邊各船戶，都是深知水性的，一時都紛紛落水，救人撈物。鬧了半天，把一切人口，都救起了。廖春亭水淋淋的便來查點人口，自己家人，一個不少，便連杏兒也救起了，單單少了一個朱婉貞。正是：

　　百折千磨完節操，珠沉玉碎泯貞魂。

　　未知婉貞性命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09回 遇救援一命重生　完節操三番就死

　　且說廖春亭當下因不見了婉貞，便叫人再下去打撈。自己率領家人，在岸上曬晾行李，檢點物件，直亂到日落西山，仍是渺無影響。只得犒賞了救援之人，另外僱了大船，安頓家眷。一連打撈了三天，所失之物，盡行撈起，只有婉貞屍身無著。只得開船下駛，不日到了佛山。春亭叫把船泊定，自己另外叫了一隻小船，帶了杏兒，搖向崗邊去。尋訪著朱小翁，先告訴了在梧州，李知縣委托帶婉貞回來一節；又敘述了在肇慶峽翻船，他人盡行救起，獨不見了婉貞一節，然後把杏兒交代了。朱小翁見了杏兒，也不免一陣傷心。謝了廖春亭，春亭辭別而去。小翁又把杏兒細細盤問，爭奈年紀太小，問來問去，總弄不明白，不過得了個約略罷了。幸得朱小翁為人曠達，知道女兒能在患難之中自全貞節，設法脫身，便不辱沒了我朱氏門楣。此時已經落水而死，傷心也是無益，倒是杏兒要設法安插。原來朱小翁年來只有父女兩個度日，那時還用了個老媽子，後來婉貞失了，他便連老媽子也打發了，只用了一個十六七歲的童子，代他打掃炊爨等事。此時杏兒回來，沒有人招呼他，留在家裡不便，因想起陳公孺來。他們的兒女新親，雖未過門，卻喜得是有老親在前，彼此時常來往的。因此打算不如把杏兒送往他家，一則他家有女眷，容易招呼小孩子，二來免得放在家裡，看見他便想著女兒。

　　打定了主意，便到公孺家來，說明來意。公孺聞得婉貞如此守貞全節，不覺十分歎惜，道：「只是寒門不幸，犬子沒福，不能消受這一位賢德媳婦。此刻既然落水，屍身未曾撈獲，生死尚在未知。老親翁不可不急往打聽，或者經人救起，也未可知。至於小丫頭一層，儘管送來舍下。」小翁道：「肇慶峽是著名水流緊急的地方，廖春亭一家眷屬，都已救起，單單遺下了他，可見得是忙亂之際，措手不及，順流而去的了，那裡還有生理。打聽一層，是可以不必的了。」說罷便起身辭去。公孺便打發老媽子去接杏兒來，一面入內告知李氏。李氏自從失了耕伯之後，思子成病，十分沉重，百般調治，近日方才起牀。聽見公孺說，便道：「這孩子不知生成一條甚麼命，是我當日一時之錯，只歡喜他模樣兒長得好，性情也還好，不曾要他的八字來算一算，胡亂便定了親。誰知一邊才下文定，他一邊就把我的疇兒克的不見了，克了丈夫還不算，自己還要受盡多少磨難，方才落水而死。他若是早點死了，我的兒子只怕不見得走失了呢。」公孺道：「這不過偶然碰著的事，與他的命甚麼相干，八字這層，是最沒有憑據的。」李氏道：「我也是一向聽得你說，甚麼風水、看相、算命，都是假的，這回便誤了事。你若說是偶然碰著的，何以別人不走失了，別人不淹死了呢？」公孺道：「和疇兒一起走失的，還有兩個人，難道他們也是定了媳婦，叫媳婦的八字克跑了的麼？」李氏道：「那是別人的事，我不管帳。總而言之，我的兒子，一定是被他克跑了的。」公孺笑道：「向來也只有克死丈夫的八字，卻沒有克跑丈夫的八字。」李氏道：「我的兒子命不該死，他的命卻是應該守寡的，才鬧出這個把戲來。」公孺又笑道：「依你說，他此刻落水死了，疇兒為甚還不回來呢？」李氏道：「正是他此刻死了，只怕我兒就回來了呢。」公孺知道他不可以理解的，就不和他理論。一會，老媽子把杏兒領了來，公孺便細細問他婉貞情形。小孩子家，那裡知得甚麼，問了半天，仍是毫無頭緒。恰好六皆前來辭行，自家兄弟，便入內室相見。

　　原來六皆近來因為聚珍店裡生意清淡，省城地方，開消又大，有一年多入不敷出，意欲招人盤受，又一時沒有主顧，只得把店關了，結算了往來帳目，把存下來的貨，都搬回家裡。此時因為存貨只管放在家裡，不是個事，便帶了幾件，要出碼頭去做販客，因此到公孺處辭行。公孺問道：「老弟這番出門，可有個一定的去處？」六皆道：「雖是沒有一定，卻打算先到梧州，或者再到桂林，如果桂林再銷不完各貨，便打算從那裡走一次湖南。此時沿江沿海，輪船已通的地方，那些富豪，歡喜的都是洋貨，了不得的，是用鑽石。我們中國本有的玩好，都已視同糞土了，還是內地的人，還有講究這個的。所以我不走通商碼頭，情願辛苦點往內地裡走。」公孺道：「這巧極了。你這回到梧州，我托你打聽一件要緊事。」說著便把婉貞的事，說了一遍。六皆不勝歎息，道：「當日大家只說朱呆子古怪，他的女兒未必便好，誰知卻是這等一個女子。」公孺道：「他在梧州的情形，我們未能知道底細，老弟到了那邊，務必仔細打聽。據小丫頭杏兒說，那邊的知縣官，把他接到內衙，那官太太也在一處說話，可見得那官兒，也是敬重他的。並且又是由那個官，托了會館董事，轉托廖春亭帶他回來。到那邊向同鄉一問，就可以知道的。這一層還可以從緩。最要緊是在肇慶下游一帶，打聽有人撈著他的屍身沒有，運了他回來。我還有一條私心希冀的，最好是有人救起他。千萬托你當一件正事打聽著。可笑朱小翁，他是曠達到不可及的，自己一個女兒，落水死了，他竟行所無事。我勸他去打聽打聽，他竟然看得漠不相干，你說奇不奇呢？」六皆答應了盡力打聽。又談了一會別去。不題。

　　且說婉貞那天翻船落水，自念絕無生理，只索閉目斂手，聽其自然。此時水流正急，便順著流頭，飄下去二十多里。恰好遇了一隻官船，用小火輪拖著上駛。官船艙裡一位老太太，正在倚窗閒望，忽見水面上飄著一個女子，便忙叫：「救人，救人！」那些家人聽說，便忙著叫船戶：「救人，救人！」船戶聽說，先趕到船頭上，大叫小火輪停輪，小火輪停了輪，看著那水裡的人，已流到下游去了。便連忙轉舵追去，將官船拖近那女子旁邊。船戶水手，忙把竹篙搭住，拯上船來，放在船頭。那小火輪仍舊轉舵上駛，這邊船戶人等，救起了婉貞。只見他已是吃了一肚子水，灌得十分膨脹，幸得心口還有點微微跳動。便設法先把他覆身放在一把椅子上，等他把肚裡的水，吐了出來，方才用薑湯灌下，良久方才甦醒。家人便到艙裡告訴老太太，說那女子已救醒了。老太太便叫：「帶他進來，我問問他，是在那裡落水的，好設法送他回去。」家人出來叫婉貞。婉貞此時，心神惝恍，猶如做夢一般。入到艙裡，只見老的少的，坐了三四個女人，還有那站著的，想是丫頭僕婦之類，卻一般的都是旗人打扮。那老太太先開口說道：「你看他這水淋淋的，行動不便，丫頭們，快帶他到裡艙去，隨便先給他衣服鞋襪換了，再出來見我。」婉貞此時，也不及言謝，就跟了一個大丫頭到裡艙去。自己先把頭髮擰乾了，丫頭取出衣服換過。低頭一看，自己也變了個旗人了。便出來向那老太太拜謝，苦於不知道稱呼，只說得一句叩謝救命之恩。看見兩旁坐著的，料來自是上人，也一一拜謝了。那老太太便問他落水原故，婉貞只約略把附船回廣東，遇了風翻船的話，說了一遍，自己以前的遭遇，卻沒有提起。那老太太便道：「此刻救起你，只得暫時在船上，等我們到了肇慶，再設法送你回去罷。」婉貞又拜謝過。老太太道：「只怕一會兒就可以到了，我們是做官人家，你就在肇慶暫住兩天，也無妨。你且到後面梳頭去罷。」婉貞就依言，再到後艙。一個大丫頭跟了進來，和他梳通頭髮，暫時打了一條大辮子。婉貞向那個丫頭細細打聽，才知道這老太太的兒子，是京旗人，名叫式锺。因為老太太生他時，夢見睡在桂花樹下，遂取了個號，叫做臥桂。是一個廣東候補知府，年紀只有三十歲上下。這回得了肇慶鹽局總辦的差事，先一個月自己帶了一個姨太太來肇慶接差，此時打發人回廣州，接取全眷。老太太及太太之外，還有四個姨太太，十多個大丫頭，共是坐了兩隻大號官船，到肇慶去。

　　正說話時，船已到了碼頭。船上家人，先去報信。那式锺早已租定了大公館，便打發轎子來接，一行人轎馬，紛紛到公館裡來，自然婉貞也在其內。到了公館，先是式锺拜見老太太，又與太太廝見，然後姨太太等叩見，再後便是丫頭僕婦等叩見。婉貞心中想道，我到了此地，自然要見他，然而又犯不著雜在丫頭之內，只得閃在老太太旁邊。等眾人都見過了，老太太看見婉貞在旁，便道：「你也見見老爺。消停一兩天，打發你回去。」婉貞便過來見了。旗人的行禮，不論男女，都是請安。婉貞不會這個，只福了一福。穿了一身旗人衣服，卻行的是漢人的禮，甚是礙眼的。這些丫頭們見禮，式锺本都不在心上，一面對他們點頭，一面仍是和別人說話。只因婉貞這一福，他倒留心看了一看，便問老太太道：「娘，這女子是那裡來的？」老太太道：「這是在路上打水裡救起的。他是廣州人，因為翻了船落水，我叫人救了他，還要你設法送他回廣州去呢。」式锺道：「救人一命，勝造七級浮屠，娘又做了好事了。回廣州一層，也不必急，姑且叫他跟著娘住幾天，左右公館裡不多一個人吃飯。」說罷，他們又敘了些家常，方才散開。各人都去督率家人，安置行李等事。

　　從此婉貞住在這式公館裡，弄得上不上，下不下，十分不安。心中又是掛念父親，為了自己失去，不知如何著急。想到廖春亭與我同時落水，不知他可曾遇救，若是經人救起，此時想已回到廣州。他受了李知縣所托，帶我回去，我落水死了，他回去自然總要告訴我父親。我父親不知我被人救起，又不知如何悲切。做兒女的，不能承歡色笑，倒為了自己的事，再三令老人家擔憂，真是令人難過。又想到陳耕伯，不知有無信息，我是一個女子，遇了這些磨難，尚且有人援救，他是個男子，想來總應該有法自存，但不知此時回來了不曾。若是回來了，知道我被人拐去，心中又不知怎生難過。在梧州時，被鴇母百般凌虐，自己求死不得，遂無暇想到這些，及至後來，天天自己設法脫身，一切言語舉動，都要留心，更沒有工夫想到這個了。及遇了李知縣後，一心一意，以為即日可以回家，心中一喜，又不必去想了。到了此時，進退不得，猶如受了軟禁一般，所以把一切事，都潮到心上來，沒有人在旁邊時，便獨自一個垂淚。那一班丫頭僕婦，都是受過主人淘融的，莫不帶著幾分驕蹇之氣，誰去理會他。自姨太太以上諸人，一發不必說了。便是那位老太太，雖是一時發了善心，救起了他，及至回到家來，也不過由他先住著再說罷了。因此婉貞更是度日如年，屢次向著老太太懇求方便，設法送回去。那老太太總說等老爺打聽了，有便船就可以去得。如此的一天一天，大約過了六七天。

　　這一天，婉貞正自獨坐出神，忽然一個大丫頭，名喚玫瑰的，笑嘻嘻走來，問婉貞道：「恭喜啊！」婉貞愕然道：「甚麼事？可是有便船，我可以回去了？」玫瑰道：「吉人天相，這句話可是不錯的。所以你掉了下水，遇見咱們老太太救你起來。」婉貞道：「到底是甚麼事？你說的是甚麼話？我不懂啊！」玫瑰道：「太太交代過，叫我不要對你先說起的。我先告訴了你，你不要忘了我。」婉貞道：「到底甚麼事？」玫瑰道：「老爺要收你做姨太太。這兩天和老太太、太太都說好了，此刻太太叫你過去梳頭，喜期就是今天。」婉貞聽了，嚇得魂不附體，登時身子冷了半段，說不出話來。玫瑰道：「快走罷。回來妝扮好了，給老太太們磕了頭，我們就要改口叫姨太太，討賞錢了。」婉貞坐著不動，那心中一時之間，大亂起來，正不知如何應付方好。想了半晌，沒有主意。玫瑰在旁，又再三促迫，婉貞忽然決斷道：「去來！去來！到那邊去，求得免，便罷，求不免，左右不過一死。」說著站起來就走。

　　走到前面，只見那式锺和太太都坐在那裡。婉貞搶步上去，對太太跪下，磕了一個響頭道：「求太太做主。小女子雖是處女，卻是已經定有夫家的，今日這件事，萬不能依從。」那太太被他突然而來，倒吃了一嚇，回答不出，只拿兩隻眼睛看著式锺。式锺道：「那裡有這個話！玫瑰，快攙他起來，梳頭去。」婉貞道：「小女子委實不敢從命，求老爺原諒。」式锺道：「沒有甚麼原諒不原諒，難道老太太白救你起來的麼？」婉貞道：「老太太救命之恩，沒齒不忘。只求老爺全了小女子的名節。」式锺怒道：「我不懂甚麼名節不名節。玫瑰，快同他去梳起頭來。」婉貞被兩三個丫頭，拉到房裡，只見脂粉、檢妝、衣服，都已預備在那裡。一個老媽子便過來和他梳頭。婉貞拿起檢妝，向地下一扔，砰訇一聲，摔了個粉碎，順手把桌上脂粉等物一掃。丫頭們大驚失色。式锺聽見了，走近來一看，怒道：「反了，反了！給我綁起來。」婉貞罵道：「好一個做官的人，強逼民女為妾，玷辱官箴，壞人名節。你當我是那沒志氣的女子，話也不許申說一句，便要行強。」式锺大怒道：「好，好！他居然教訓我起來了。快與我打。」說聲未絕，丫頭、老媽子，早拿了皮鞭、板子，四五個人，沒頭沒臉的亂打一陣。婉貞此時，除求死之外，更無他法，所以打得愈重，他便罵得愈狠。式锺恨極，走來奪過皮鞭，親自動手，又連連踢了幾腳。婉貞終是個血肉之體，在這六月炎天裡，如何受得起這般毒刑，慢慢的便住口不罵了，也不掙扎了。丫頭們還是不住手的打。式锺喝叫：「住了！」只見他直挺挺的躺著，已是死了。便叫家人，化幾百文去買一口薄板棺材來，叫人把他抬到城外義地上去埋了。一面又自己懊悔不迭，只說可惜了一個天仙般的美貌女子。正是：

　　一死可憐完操節，者番真個是埋香。

　　未知婉貞死後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10回 情擾成魔魂遊幻境　死而復活夜走尼庵

　　且說婉貞被式锺打死，叫人用一副薄棺，抬到城外義地上去掩埋。當下兩個土工抬著，向城外而去。時已黃昏時分，出得城時，忽然天上起了一片黑雲，愈布愈大，霎時間狂風四起，飛砂走石，好不怕人。兩個土工，埋怨不迭，看看離那義塚地，還有一里多路，只得發腳飛跑。誰知走不到十餘步，便雷電交作，潑頭落下傾盆大雨來。嚇得兩個土工，把棺材丟在路旁，抱頭而走。到此已是空曠之地，四面不見人家，只得走回原路，覓到人家簷下，暫避一時。誰知那雨愈落愈大，更不肯歇，加以風撼樹木之聲，如千軍萬馬一般。二人捱到雨點略小的時候，便冒雨回城，置那棺材於不顧了。

　　且說婉貞一時義烈性起，置死生於度外，任憑式锺毒打，不肯屈服。到後來被式锺一腳踢在脅下，不覺一時痛極氣厥。頓然覺得身輕如葉，殊無痛苦。暗想，我此刻大有飄飄欲仙之意，如果能飛逃出去，豈不免得在此受難。想罷，起身便行，果然覺得足不履地，如順風使篷一般。一會兒，便出了式公館。只見街上行人如織，不知向那方行去的好。一時心無主宰，信步行去，恍惚之間，覺得歷過萬水千山，也不知是何所在。徘徊觀望，忽見前面一座廟宇，恍惚是崗邊村外的觀音廟一般，走近看時，果然不差。不覺大喜，道：「原來我已經到了家也。」連忙走到村中，尋到自家門首，推門直入，走到父親書房裡。只見父親朱小翁，正在那裡對著一盞明燈，提了一枝硃筆，在那裡批點一部甚麼書。不覺含悲帶苦，上前叫一聲：「父親，不孝女兒回來了。」叫了一聲，父親並不答應。他只得又走近一步，貼在身邊，又叫一聲：「父親，不孝女兒回來了。」那小翁卻只低頭看書，一面加圈加批，並不理會，猶如沒有聽見一般。婉貞此時已站在書案前，順眼看那部書時，卻是王陽明語錄，因又忍住了悲苦，柔聲下氣，再叫一聲。小翁仍舊不理，婉貞想道：「莫非我父親疑我在外失節，因此惱了我麼？此時既不理我，教我也無從分辨，只得暫時忍耐著，等父親氣平了，卻再說話。」想罷，便回到自己房裡。只見蛛網塵封，牀上帳褥都沒了，妝梳台上積塵寸厚，不覺心中無限感慨。拿手巾略略拂去牀上灰土，挨身坐下，猛抬頭，看見房門是在外面反鎖著的，不覺大疑，道：「我莫非一向都是做夢，此刻還在惡鴇阿三家鎖閉住麼？」連忙走到門前一看，果然是在外鎖著的。幸得門縫甚寬，可以挨身出去。再到父親房中，只見父親坐在一張藤交椅上，拿著一枝旱煙筒吸煙。婉貞便走到身邊跪下，哭道：「父親！女兒受了千辛萬苦，才脫離虎口回來，父親怎的不理我？」小翁仍是吸著煙，猶如不聞不見一般，婉貞不禁嗚嗚咽咽哭起來。哭夠多時，只見他父親仍舊看書去了。暗想：「父親既不原諒我，我何不到翁姑跟前哭訴去呢？」想罷，出了家門，徑到陳家來。

　　入得門時，徑入內室。只見公公陳公孺，坐在燈下弄一副牙牌，婆婆李氏睡在牀上，哼聲不止，似是有病的模樣。婉貞此時忐忑不定，上前去見的，不好；不上前去見的，也不好，一時沒了主意。呆了一會，遂自決道：「丑媳婦也要見翁姑的，不上前便怎麼。」想罷，便移步近前，叫一聲：「公公，媳婦叩見。」說著跪下去磕了頭，站起來又福了一福。誰知公公也和父親一般，猶如不聞不見，不做理會。婉貞見此情形，不覺心中一陣悲苦，又不便哭出來，只得走近牀前，彎下腰去，對李氏叫一聲：「婆婆，媳婦來了。婆婆在牀上，乞恕媳婦不便行禮。可憐媳婦受了無限苦楚，留得此身回來，侍奉翁姑，望婆婆……」說到這裡，便嗚咽起來。哭了一會，看李氏時，也是不做理會，猶如沒事一般。婉貞不覺一陣心中大苦，搶步出了房門，坐在堂屋裡，放聲大哭，哭到傷心之處，不覺以頭搶地。哭夠多時，猛抬頭一看，覺得自己所坐之處，並非陳家堂屋，卻是一個荒郊所在。不覺心下大疑，道：「我今日何以迷惘至此，莫非在這裡做夢麼？然而回想前事，歷歷在目，又不像是夢。」又念到：「身世飄零，父親不以我為女，翁姑不以我為媳，深恨前此投繯不死，落水不死，不知留此殘生，還要受多許磨折？」想到這裡，又獨自悲痛起來。

　　正在悽惶時候，忽見前面一行人馬，向這邊來。定睛看時，好像是官府執事。自顧所坐的地方，正是一條小路，左邊是一條小河，右邊卻是水田，那執事便向這條小路來。婉貞覺得無處迴避，只得掙扎起來，站在路邊。那一行執事，漸行漸近，旗鑼傘扇走過之後，一個少年郎君，騎著一匹白馬，按轡緩行而來，打從婉貞身邊掠過，對著婉貞定睛一看，道：「咦！朱家表妹，為何一人在此？」婉貞也定睛一看時，不是別人，正是自己朝夕記念，名分已定的未婚丈夫陳耕伯，不覺心中又驚又喜，又羞恥又惶恐，一句話也答不出來。耕伯早已翻身落馬，又鞠躬問道：「端的表妹，為甚一人在此？」婉貞此時，心中棼如亂絲，覺得有許多話要說，卻又沒有一句說得出的，好容易把一句話提到嘴唇邊來，卻不知怎樣又縮了下去，便不由自主的撲簌簌滾下淚來，猶如斷線珍珠般，要收也收不住。耕伯道：「表妹，想是受了委屈了。我這裡左右有空轎子，就請表妹登轎，先到我家再說。」說時，便有僕人招呼，把一乘空轎子抬過來。婉貞此時身不由主，恍恍惚惚便坐在轎中，轎夫抬起便行。只見耕伯依然騎馬在前先導，回視兩旁，卻又不是荒野之地，六街三市異常熱鬧。婉貞坐在轎中，也自莫名其妙。暗想：「我今番回來，父親脾氣向來是古執的，一時動氣不理我，也不足怪。只是公公、婆婆，何以也不理我起來？公公且不必說他，至於我婆婆，從前名分未定，以老親稱呼時，便十分疼我，一見了，便姪女長、姪女短，何等親熱，方才見了我，就猶如沒有看見一般，可見得從前親熱，都是假的。只有耕伯見了我，便那等小心憐愛，足見到底是夫妻情重，與別人又自不同，也不枉我一向出生入死的，代他苦守。等一會到了，少不得要把我一身所經的，細訴與他，還不知他怎生憐惜我呢。」一頭上胡思亂想，耳邊廂忽聽得一陣鼓樂喧闐，自顧身上穿的是鳳冠霞帔，抬頭看見轎前的耕伯，也是穿了一身吉服，在那裡下馬。心意中想：「莫非今日是親迎吉朝麼？」正那麼想著，轎子已經停下，便有兩個喜娘過來，揭去轎簾，攙扶出轎，入到一所大宅內，拜堂行禮，一般的拜見公婆。婉貞偷眼看時，那公婆卻是喜孜孜、笑溶溶的，不似從先那一副冰冷面目。儐相送入洞房，便出去了，房中只剩了新夫妻。一時耕伯走近身邊，軟語溫存，百般慰貼，婉貞此時倒羞答答說不出話來。側耳聽一聽，外面人聲寂寂，遠遠的好像已打三更，耕伯還坐在身邊，喁喁細語，說道：「我們從小兒，便大家相愛，不料今日天從人願，成了百年好事，想表妹的心，也和我一般的，為甚麼對此良宵，倒默默無言，學起息夫人來了。」婉貞低低答道：「妾得侍郎君，三生有幸。只是文定那天，忽然傳說郎君走失無蹤，不知一向在何處，卻使妾多受一番磨折。」婉貞說話時，卻仍是低著頭的，說了這兩句話，卻不聞耕伯答應，不覺抬頭一看。誰知伴著自己坐的，那裡是個陳耕伯，竟是一隻斕斑白虎，像人一般坐在那裡。一隻前腳撫在自己背上，一隻按在自己胸前。這一嚇，真是三魂走了兩魂，七魄丟了六魄。登時覺得耳鳴眼黑，芳心亂跳，欲叫又叫不出來。自覺得身子倒在地下，登時渾身痛楚起來。驚定一回，張眼觀望，只見四面漆黑，自己睡的地方，十分逼仄，伸手捫，覺得自己像睡在一個木箱之中，箱內積水盈寸，竟是睡在水裡，氣急的喘不過來。

　　猛然想起，自家被式锺那廝一頓惡打，打完之後，難道他竟把我活葬了？自己想來，真是命苦，他索性打死我，倒也罷了，為甚活葬了我，叫我受這等罪。不覺又悲悲切切，哭將起來。身上傷痕又痛悶的，又喘不出氣，又睡在水裡，浸的那傷痕更是痛的不堪言狀，不覺轉悲為怒，騰起一腳踢去。誰知那棺蓋划然頓開。看官須知，他那薄棺並不到半寸厚，草草用幾個釘，釘起來的。婉貞又是一雙天足，被他恨極一踢，如何不開。婉貞看見棺蓋開了，便伸手推過一邊，咬著牙，忍著痛，掙扎坐起來。抬頭一望，只見滿天星斗，四面並無房舍，風吹得樹上嗚嗚作響，加以蟲聲唧唧，方才自悟，果然身在曠野之中。原來夏秋之間，疾風暴雨，易起易散，此時已將近五鼓，久已雲收雨散了。婉貞坐在棺內，細想方才之事，似夢非夢。

　　若說他是活葬了我呢，他納我入棺時，總不能一無所覺，一定是打死了我，草草納入棺內，抬至此處的；若說我已經死了半夜，此時復甦，那方才所見的，便不是夢境，或者我的魂魄已經回家一轉，也未可知，只苦於現在不知是甚麼時候。自顧渾身濕透，更向何處投奔。唉！蒼天啊，你為甚不放我死了，卻還要我活在世上做甚麼呢？一個人坐在那裡，怨一回，恨一回，悲昔一回。好可憐啊！你想，一個十六歲的閨女，向來是嬌生貴養的，憑空叫他受了多少苦楚。想看官們早已巴望他快點團圓的了。誰知臨了時，卻叫他身帶重傷，孤苦零丁的一個人，坐在荒郊之外，泥水之中，造物弄人，未免大不仁了。閒話少提。

　　且說婉貞悽惶過一會，獨自寧神，要想一個投奔去處。終不成到了天明，真個去討飯叫化麼？然而當此之時，莫說是個女子，便是個男子，有了通天手段，也是沒處施展的。也是天不絕人，無意中被他看見遠遠有一星燈火。婉貞暗想：「且莫管他，既有燈火，總有人家，我且到了那人家的去處再說。」想罷，便掙扎起來，一步一捱的，向著那露出燈火之處，摸索行去。可憐他身上既是受傷痛苦，又被雨水透入棺中，衣服盡濕，全都沾裹在身上，越加痛楚，越加難行。況且大雨之後，野外之地，泥濘不堪，僅有些微星光，如何看得見，所以又是一步一滑，幸得一雙天足，還不至十分蹉跌。捱了一里多路，看看那燈光之處漸近，隱隱聽得木魚之聲，此時更顧不得甚麼，只管向前行去。看看走近，抬頭看時，卻是一座小小茅庵，門額上一塊橫匾，卻看不出是甚麼字，那木魚之聲，就從那庵中而出。便輕輕叩了兩下門，裡面木魚之聲，頓時停住了。婉貞又叩了兩下，裡面問：「是甚麼人？」婉貞道：「我是一個落難女子，來求寶剎片地，略歇一宵。」裡面寂然無聲，半晌，又聽得一人說道：「這是個女子聲音，你便開門與他方便罷。」說罷，便有人掌了一枝蠟燭出來。開了門，婉貞看時，卻是一個老婆子。正要舉步進去，那老婆子把婉貞看了一眼，嚇得「呀！」的一聲，把蠟燭摔在地下，連爬帶跌的，往裡便跑。婉貞見嚇了人，便站住了，不敢孟浪。只見佛堂裡面，踱出一個老尼來，南無著左手，右手拿了一串念珠，口中不住的念「阿彌陀佛」。又問：「甚麼事？」那老婆子爬在地下，用手向外亂指，道：「鬼，鬼！」那老尼道：「阿彌陀佛！老衲今年八十歲了，平生沒做壞事，那有鬼上我門？」婉貞在外聽得，便道：「師傅啊！奴是個落難女子，被人害得這般狼狽，並不是鬼，休得害怕。」老尼道：「既是一位女菩薩，請進、請進。」婉貞方才舉步進去，回手和他關上了門，方才走上佛堂。那老尼把婉貞一看，也自吃了一驚，道：「阿彌陀佛！善哉，善哉。女菩薩，可是遇了歹人，弄得這般模樣？」婉貞道：「一言難盡。」老尼道：「女菩薩，此非說話之時，待我取兩件衣服出來，你去洗個澡，換了衣服，再說罷。」回頭叫那老婆子道：「翠姑，你快去燒起水來，給女菩薩洗澡。足見你禪心不定，須知悟、徹、空、明，何處有鬼！」老婆子答應著，轉到後面去了。老尼道：「老衲的是出家衣服，女菩薩用不得，回來水燒好了，我叫翠姑檢兩件出來，將就穿穿罷，只是褻瀆不當。」婉貞道：「此時得免裸體，已感大德，何敢有嫌。敢問師傅法號？」老尼道：「老衲妙悟，皈依佛法已六十五年了。方才那翠姑，本是我在家時的丫頭，小我四歲，今年也七十六歲了。他本名翠鬟，從他丈夫死了之後，也要跟我出家，我怕他禪心不定，不肯和他剃度，他便在此做個香火道婆。因為大家都老了，所以我叫他一聲翠姑。」正說話時，翠姑來說水燒好了，妙悟便叫翠姑取一套衣服出來，送婉貞到浴堂裡去。正是：

　　借浴菩提般落水，本來乾淨女兒身。

　　未知婉貞浴罷之後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11回 老尼姑粲說淫欲情　朱婉貞歷遍災晦病

　　且說婉貞走到浴房，脫下濕衣，低頭一看，只見渾身青腫，且有幾處皮破血流的地方，不免自己暗暗傷心。洗拭時，更是痛切骨髓。自念：「身體髮膚，受之父母，不敢毀傷。今日自己以保全名節之故，受此涂毒，陷於不孝，真是無可奈何。」洗罷，便穿衣出來，向妙悟拜謝。又央翠姑取了一盆水，將頭髮解開，櫛沐了一遍，天色已經大明。妙悟叫翠姑備了兩盤素點心，請婉貞吃。此時妙悟早課已完，也來相陪。便說道：「不敢動問，女菩薩因何被難至此？我看女菩薩舉動手足，都像不甚靈活，臉上也有兩處青紫浮腫，敢是遇了強暴。因何能夤夜至此？」婉貞垂淚道：「生命不長，致多顛沛。師傅垂問，非一言所能盡，且待我一一述來。」於是把如何往省城，如何被拐，如何被賣落娼寮，如何受磨折，如何投繯不死，如何用權術騙出，攔輿告狀，蒼梧縣如何超豁，囑令同鄉廖春亭帶回家鄉，如何覆船被救，式锺如何強迫為妾，如何打死，一一訴說。內中只把叔父仲晦行為瞞起，只說是船家拐騙。妙悟聽說一句，便念一聲「阿彌陀佛！罪過罪過。」婉貞一面說時，也不住的淚如雨下。妙悟聽畢，說道：「女菩薩守身如玉，令人可敬。只是佛家最忌說誑。女菩薩身陷虎穴，尚能設法逃出陷阱，機警可知，何以由省城直到梧州，竟任從舟人上駛，豈有不犯疑心之理？」婉貞聽說，默然半晌，道：「那時本有一位親戚同在舟上，所以未曾疑及。」妙悟驚道：「如此說，令親也一同被拐了？」婉貞囁嚅道：「這卻未曾。」妙悟道：「阿彌陀佛，罪過罪過。孽障迷真，變生骨肉，阿鼻地獄正為此人而設。女菩薩捐除冤債，代為隱諱，正為此人添重罪過也。」婉貞暗想：「此人之名，不愧稱為妙悟。」

　　已經被他喝破，也就不再設詞，因問道：「方才老師傅說出家已經六十五年，想已深通佛法，像弟子這等愚昧，不知可求剃度否？」妙悟道：「善哉，善哉。女菩薩是福澤中人，何得生此妄念？」婉貞道：「弟子並非妄念。實因經過諸般苦惱，諸般磨折，不如皈依佛法，自求懺悔。再淺而言之，弟子自念愚昧，斷不易能參佛乘，不過要借一片蒲團，作個避世所在罷了。」妙悟道：「要參悟佛典，並不在乎出家，至於避世之說，更非女菩薩所宜言。不要看了老衲的樣，須知老衲當年出家，是出於萬不得已的。老衲在俗時，也是名門之女，十五歲上便許了親事，先夫比我長了四歲。先父因看見他肯用功上進，所以訂定了。不料過得一年，先夫以用功過度，病瘵身故。那時老衲便要奔喪守節，先父因為夫族那邊弟兄眾多，恐怕我被人欺負，一時未允。是我截發為誓，先父不得已，將我應有妝奩之資，蓋了這座茅庵，題了庵名為「貞德庵」，老衲便出家在此。又請命於翁姑，將先夫移葬在貞德庵旁。老衲朝夕念佛，代他懺悔，至今已到了六十五個年頭。若女菩薩方在青年，前程不可限量，豈可生此妄念。」婉貞聽了妙悟一席話，不覺嗚咽起來。他想起昨夜死在棺內時，明明覺得自己一魂不泯，回到家園，見老父，見翁姑，雖然父親翁姑都不理我，想來魂靈是無形之物，生人不能見我，所以我雖見他、叫他，他卻並不知道，並不是不理我。至於後來，忽然看見耕伯，那般溫存、體貼，明明與我交談，這豈不是兩魂相遇。他的魂能與我的魂相遇，想來已是凶多吉少的了。雖然我不難學妙悟這般苦守，但是妙悟能把丈夫骸骨移在庵旁，相守至六十五年之久，將來示寂，還有同穴之望，我的陳郎倘在外遭了不測，卻叫我怎生為情也。」想到這裡，所以不覺嗚咽起來。妙悟此時，卻盤膝瞑目，合十入定。良久，婉貞嗚咽定了，妙悟此時，卻盤膝瞑目，合十入定。良久，婉貞嗚咽定了，妙悟道：「女菩薩情種哉，一定有難言之隱。然而老衲是出家之人，並且癡長了數十年，何妨略示一二。」婉貞心中暗想：「這妙悟處處能窺見我的隱衷，一定是個智慧之人，我何妨捐除了兒女情態，把陳郎走失之事告訴了他，或者他能料出吉凶來，也未可知。」想罷，便把這件事，告訴了一遍。妙悟道：「少年人，心性不定，誤聽人言，留戀他鄉，終有歸來之日，女菩薩何必憂慮。」婉貞道：「這是老師傅慰我之言罷了。」妙悟道：「不瞞女菩薩說，老衲初出家時，本名妙靜，近十年來參透禪機，學我佛以慧眼觀眾生之法，料事百不失一，所以改名妙悟。我且說四句偈言。女菩薩聽來，包管日後有驗：

　　萬里風濤萬里人，交柯連理種情根。

　　他年悟徹情中趣，再把他情說與君。」

　　婉貞聽了，莫名其妙。因說道：「弟子愚昧，不解偈中玄理，老師傅何妨明示一切？」妙悟道：「便是老衲，也莫名其妙。此中有無玄理，也不可知。女菩薩但牢牢記著，或者他日有驗也。」婉貞道：「弟子此時之心，已如止水，何以尚有他情？」妙悟道：「女菩薩解錯了，他者非我之稱，既然非我則我之外第二人是他，即第三人、第四人，無非是他。女菩薩未能無我，所以不能無他，他亦未能無我，所以更不能無他。女菩薩自去參悟罷了。」婉貞道：「老師傅四句偈中，卻有三個情字，不知這情字作何解說？」妙悟道：「先天一點不泯之靈，謂之情，此乃飛潛動植一切眾生所共有之物，有之則生，無之則死，有何難解。」婉貞道：「老師傅清修數十年，自應參透清淨妙諦，不知還能忘情否？」妙悟呵呵大笑，道：「女菩薩聰明智慧，但是未能免俗。這情字既然有之則生，無之則死，老衲又何敢無，何能無？何況我佛最是鍾情之輩。」婉貞訝道：「我佛清淨無為，虛無寂滅，何以尚不能忘情？」妙悟道：「佛以慈悲為本，請教大慈大悲，發宏大誓願，拯救眾生，這個情還有比他大的麼？須知無人無情，無處無情。這情字正施於君臣之間，便謂之賢君忠臣，反施之於君臣之間便是暴君叛臣；正施於父子之間，便是慈父孝子，反施於父子之間，便是頑父逆子。夫婦之間，施之於常，謂之恩愛，施之於變，謂之節義。世人力量單薄，情亦單薄。所以能見情之處，只在倫常之中。我佛法力無邊，情亦無邊，所以能普施之於眾生。可笑世人論情，拋棄一切廣大世界，獨於男女愛悅之間用一個情字。卻誰知論情不當，卻變了論淫。還有一種能捨卻淫字而論情的，卻還不能脫離一個欲字。不知淫固然是情的惡孽，欲便也是情的野狐禪。可笑有一種人，欲求皈依佛法，動說勘破情關，不知破了情關，便是我佛的罪人，如何可以皈依？究其所以之故，不過是誤拿欲字作情字解。其實他是勘破欲關，情關如何破得呢？便是老衲，苦修數十年，無非是勘不破一個情字。」婉貞道：「敢問老師傅，是甚麼情勘不破？」妙悟道：「便是夫婦之情。我自問從出家以來，愈到心如槁木死灰處，愈是我情最深處。所以我說，世人動輒以淫欲二字作為情字解，還要拿他的見解發為議論，著書立說，這種人是要落拔舌地獄的。」婉貞道：「善哉，善哉。老師傅一席話，真是世人的當頭棒喝，弟子受教多多矣。只是弟子有來處，無去處，欲求剃度，師傅又不允，不知能設法使我回廣東麼？」妙悟笑道：「此處肇慶府，便是廣東地界，女菩薩要回崗邊是真。」婉貞道：「正是。」妙悟道：「此處雖有到佛山的渡船，然而我看女菩薩災晦未退，又是孤身女子，不宜遠行。不如設法通個信到府上，打發人來接的妥當。」婉貞道：「只是打擾師傅不當。」妙悟道：「不妨，不妨。出家人慈悲為本，方便為門，但不知女菩薩自己能寫信否？」婉貞道：「寫信容易。但是這荒僻所在，如何寄去。」妙悟道：「那就好了。今日飯後，翠姑本要進城，就請寫了，交他帶進城去寄罷。」婉貞連忙稱謝，妙悟引到禪室裡，文房四寶皆備，遂提起筆來，寫了一封信，給他父親。及至封了起來，一想，寄往那裡好呢？崗邊地方，是個鄉僻所在，各處渡船都不通的，必要有個轉交之處才好。想了一想，只想起陳六皆表叔，在省城大新街開了一家聚珍珠寶店，不如托他轉交罷。於是提起筆來，寫好了，交與妙悟。不期站起來時，忽然覺得頭暈，便又坐下，定了一定神，只見天旋地轉的，暈的了不得。妙悟已經覺著，便叫翠姑設了一張榻，請婉貞且歇息歇息，自己便到佛堂外去誦經。

　　婉貞睡到榻上，覺得一陣一陣的昏迷，便自矇矓睡去。合著眼，便見鴇婦阿三姐來威逼接客，略不肯從時，他便拿皮鞭來打。正待哭喊時，那阿三姐不見了，拿皮鞭的卻是式锺，提起鞭，狠命的打來，不覺叫一聲「噯呀！」一驚而醒。卻是身上打傷之處，在那裡切痛。又覺得耳鳴眼花，十分沉重，自己撫摩身上，覺燒得和火炭一般。念到身世淒涼，不覺淒然淚下。才閉了眼睛，又是夢魂顛倒，不是嚇醒，便是哭醒。如此醒了又睡，睡了又醒，也不知醒了幾次，睡了幾次。翠姑從外面進來道：「小姐，請起來用膳罷。我們老師傅是吃長素的，沒有甚麼菜，待慢得很呢。」婉貞道：「那裡話，驚擾得很。我此刻覺得十分頭痛，吃不下去，請你老師傅自便罷。」翠姑伸手向婉貞頭上摸了一下，道：「噯呀！怎麼燙得這般利害。」說著三步兩步跑了出去。一會兒，妙悟進來，看了道：「阿彌陀佛！這是昨夜受了感冒了。翠姑，你趕快拿我的午時茶煎一碗來。」翠姑答應去了。妙悟到自己禪榻上，取了一牀裌被，代婉貞蓋了，掖好了四面。婉貞道：「老師傅，可憐我落難在此累你，我也說不出多謝的話了。」妙悟道：「女菩薩，安心睡罷。等一會吃了午時茶便好的。」說罷，又盤桓了一會，方才出去。一會兒，翠姑端了午時茶來，給婉貞吃了，便到城裡去，代婉貞寄信。婉貞自吃了藥茶之後，依舊迷迷蒙蒙，不覺睡到掌燈時候，方才覺得燒熱略退，只是依然頭重，不能起牀。翠姑端了一碗薄粥來請用，便告訴：「信已交信局寄去了，小姐只管安心，我們老師傅是個慈悲老佛，你不必煩心攪擾不安這一層，快快將息好了，等府上接了信，打發人來接你時，只怕我們還捨不得你去呢。」正說話時，妙悟也來了，一般的用好言撫慰，倒鬧得婉貞十分不安，滿望早點好了，雖在這裡暫住，卻還不至於以病體累人。

　　誰知他的病，偏不肯就好。在貞德庵一病，就是半個月。病既不癒，那寄去的信，也竟絕無回音。看官們想還記得，那聚珍店，久已關閉了，陳六皆已經將貨底運到別處販賣去了，這封信如何還送得到。可憐婉貞那裡得知，心中又是思念父親，又是記掛耕伯，看著妙悟、翠姑，天天都為自己的病忙的不得了，心中又是不安，加以寄信去後，父親非但自己不來，也並不打發一個人來，更且回信也沒有一封，不知家中出了甚麼事故，他那一寸芳心之內，時時刻刻拿這幾件事來轆轤般轉。大凡病人最忌的是心事，他的心事更不止一端，如何能夠驟愈呢？所以鬧的一天輕，一天重起來。翠姑著實耽點心事，只有妙悟，行所無事，道：「這是他災難未滿之故，災難滿了，自會痊癒的。你看他的相貌清而不臞，秀而有骨，是個有福之人，斷不至於死在這裡的。」翠姑道：「話雖如此，也要早點醫好了他，彼此放心省事。」妙悟道：「他此刻心事煩得很，萬難痊癒的，只要解了他的心事，他就可以十愈八九了。」翠姑道：「這就難了，他的心事，他自己才知道，誰能解得。」正說話時，外面有人叩門。翠姑出去開了，外面踱進一個男子。妙悟一看，道：「好了，女菩薩的救星到了。」

　　原來此人是肇慶城裡的一個名醫，姓黃，字學農，年紀約有五十多歲。與妙悟夫族本是世交，妙悟出家那年，學農的父親還撰了一篇碑記，至今尚嵌在庵中牆上。這黃學農雖是學成醫道，十分精明，卻並不懸壺問世，所以輕易請他不動，他也輕易不肯代人看病的。平日極敬重妙悟的節義，所以時常到貞德庵來望望。

　　當下妙悟見了學農，便合十道：「居士，違教久了。」學農道：「正是，許久未來瞻仰老佛。昨日被鶴山的一個舍親，硬拉去看病，直到今日方才回來，路過這裡，特來問訊。」妙悟道：「非但令親要硬請看病，便是老佛也要重煩居士。」學農道：「老佛有甚不適？」妙悟道：「非老衲病，是老衲病，老衲不病，老衲病病。」學農道：「老佛又要談禪了。」妙悟一笑，方說出婉貞病來。正是：

　　天際送來靈扁鵲，禪牀頓起病雛鶯。

　　未知婉貞之病，能醫得愈否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12回 三折肱名醫愈烈女　一帆風俠士送嬌娃

　　且說妙悟，當下把婉貞夤夜投奔，感冒得病半月不癒的話，說了一遍。學農道：「老佛忒煞膽大，倘使他是個人家逃出來的婢妾，你也收留下來，不怕累了自己麼？」妙悟道：「四大皆空，何處是累？」學農道：「慈悲心動，怕不能空。」妙悟道：「此女雖無來處，卻有去處，也不必累我。」遂把婉貞所述之遭際，及寄信回家，囑人來接的話，一一述知。學農道：「原來是一位奇節女子，可敬，可敬！我便醫他。」妙悟便叫翠姑，先到禪室裡去，知照了婉貞，然後親引學農到裡面去。婉貞已是勉強坐起，用裌被圍住了下身。翠姑端過一張矮腳幾，放在榻上。學農診過了脈，定了方子，便和妙悟同出佛堂外面，好讓婉貞方便睡下。學農道：「他這個症，有伏暑在裡面。起先只管吃些午時茶，所受風寒都祛去了，只是不能清那點暑熱。我這方子，吃兩劑下去便好的。」妙悟道：「居士名手，自然能祛除百病。只是他的心病難除。」學農道：「說到心病，便是神仙也難醫治，莫說是我。」妙悟道：「我料他此時心病只有兩條，若能先治好了一條，他的病也就易好了。居士住在城裡，相識人多，或者可以同他設法。」學農道：「奇了。這女子的心病，怎麼叫我到城裡去醫起來。」妙悟道：「他此刻兩條心病，一是思夫，一是思父。思夫這條，我們是難設法的，至於他思父一條，似還可以盡點力。」學農道：「怎麼盡力呢？」妙悟道：「他曾經寫了一封信回去，已經半個多月，沒有回信。他自寫了這封信之後，便病倒了，不能執筆。老衲是僅識得經卷幾個字，寫是寫不來的。居士若能代他寫一封信，寫得上緊點，叫他家裡趕快打發人來接他，等他家人到了，我包管他的病就好了八九。」學農道：「這個容易。老佛去問了他家的住址，我便代他寫封信。」妙悟道：「他寫信時，那收信地方，我看見過的。一時忘了，待我再問他來。」說罷走到裡面，問明白了，出來對學農道：「寫省城、大新街、聚珍珠寶店、陳六皆、轉交朱小翁便是。」學農聽了大驚，頓然省悟，道：「他莫非是陳耕伯的聘寶麼？」妙悟道：「居士何由得知？」學農道：「這個陳六皆，是我的老朋友，他所開的聚珍珠寶店，早已閉歇了，此刻帶了貨底到梧州去賣。前一向路過這裡，還在我家耽擱了幾天，動身還不多時。他告訴我，一個姪兒，別字耕伯，才定了親，便不知去向，後來那所定的姪媳，也被人拐去了，聽說賣在梧州，是這個女子自己告了官司，虧蒼梧縣李大老爺，交代同鄉人帶他回去，到了肇慶峽，沉了船，撈救不著，生死未知，還托我打聽呢。」妙悟道：「善哉，善哉。這是佛法因緣，得遇居士。他雖未曾對我說出陳耕伯名字，然而所有情節，一一符合，準定是他，居士便行個方便如何？」學農道：「請老佛去問明白了他，倘然是這個人，我便親自走一遭，送他回去。」妙悟合掌道：「善哉，善哉。待老衲問去。」

　　說罷走到禪室，看見婉貞躺著，因問道：「請問女菩薩，那聚珍店的陳六皆，是女菩薩甚麼人？」婉貞道：「是表叔。」妙悟道：「是老親，不是新親？」婉貞道：「是老親。」妙悟道：「那陳六皆有一位令姪陳耕伯，女菩薩可與他認得。」婉貞聽說，不覺一骨碌爬起來坐著，一面說道：「敢是來了。」既而回心一想，不禁漲的兩頰緋紅，慢騰騰的說道：「老師傅問他怎的？」妙悟見此情形心中已了然明白，因說道：「方才來看病的黃居士，是陳六皆的朋友，老衲和他說起女菩薩前次寄信的事，他說聚珍已經閉歇了，六皆前一向路過此地，還在黃居士家住了幾天，此時往梧州去了，須知這半個多月，沒有回信的原故，是那封信無處可投了。」婉貞道：「不知我六皆表叔，到梧州有甚麼事？」妙悟道：「聽說是販賣底貨。此刻黃居士叫我傳言與女菩薩，安心調理，病好了，他親自送你回去呢。」婉貞大喜道：「這真是我的重生父母，令人感激不盡的了。」妙悟便出來對學農說知，又述了婉貞感激的話。學農道：「這等奇節女子，我便把他作菩薩供養，朝夕禮拜，還不能表我欽佩之意，何必他說感激呢。老佛勸他安心調養罷。得他好了，他要幾時走，我就幾時送他去。這個藥方，我帶了進城，撮了藥，叫人送來罷。雖說不甚遠，也有四五里路，省得老翠姑又拄了拐杖，走一次了。」妙悟道：「如此一發成全了他了。」

　　學農便起身辭去，妙悟仍到禪室裡看婉貞。婉貞還坐在榻上，問道：「方才那位黃先生，可是此間施主？老師傅可是向來相識的？」妙悟道：「非但是施主，非但向來相識，還是老衲的世交。我這庵中一篇貞德庵記，還是他尊大人作的。女菩薩這一問，老衲又知道了。可是因為他答應送你回去得太易了，你是個驚弓之鳥，又妨出了意外？這個老衲敢保的。」婉貞道：「不為這個。我倒為的是萍水相逢，便荷此大德，怕無以為報罷了。」妙悟道：「這個何必說報。黃居士才說，像女菩薩這等奇節，他還要焚香頂禮，以表他的欽佩呢！」婉貞道：「這是黃先生的過獎，守身保節，是我等女子分內之事，算得甚麼。加以奇節二字，不要慚愧死人麼。」妙悟道：「這是佛家之所謂魔障，被這魔障障住了，便自不知世界中一切惡人做盡罪過，有人勸他，一並不知自己所做即是罪過，亦猶之世界中一切善男子、善女人，做盡功德，他卻自己不知是功德，內中無非是魔障為之。然而必要有了這一層魔障，方是真惡人、真善人。若做了罪過，自己知是惡事，這個還不算惡人；做了功德，自己信是善事，這個也不算真善人。若女菩薩做下這等節烈的事，還自以為是分內之事，這便真節烈。」婉貞道：「老師傅，這等說我越發慚愧了。」妙悟道：「阿彌陀佛，這魔障更深了。女菩薩且歇息歇息罷，等一會煎好了藥，再叫你。」婉貞道：「我此刻清爽了許多，想那黃先生是個神醫，診了脈，還沒有吃藥，就好了許多了。不敢勞動老師傅，和我談談倒好。」妙悟道：「阿彌陀佛，女菩薩從此消除災晦了。」婉貞道：「恐怕未必。近日以來，總是魂夢顛倒。」妙悟道：「夢由心生，夢由心滅，心中有夢，處處是夢，心中無夢，處處非夢，夢魂顛倒，與災晦是不涉的。」婉貞道：「弟子受了老師傅大恩，猶如見自己人一般，弟子也不敢自外。有個懷疑之處，要求老師傅參解，釋我疑惑。」妙悟道：「甚麼懷疑？老衲見得到的，無有不說。」婉貞便把在棺材裡面，似夢非夢那一段事，告訴了妙悟。妙悟道：「魂離軀殼，往游他境，也是理所或有之事，即作為惡夢觀，可也。」婉貞道：「弟子所疑者，在後半路，恐防有甚兇惡之事。」妙悟道：「夢境雖幻，有時不幻，魂魄雖真，有時不真。而況陰陽合而和，則軀殼生；陰陽散而叛，則軀殼死。女菩薩當日被人毒打，痛極而厥，陰陽於此之時必失調和，及至將蘇，陰陽由不和而復歸於和，當其陰陽二氣復遇合時，相擊相摩，易生種種怪像。凡人入夢境時，陰陽亦必少有不和，及其醒時，復由不和而歸於和。爾時亦生怪像，如驚醒、嚇醒、跌撲醒等類，乃自然之理，何關休咎。總而言之，我心無有休咎，則非但夢境非我之休咎，即當前所見亦非我之休咎。女菩薩聰明人，何以見不及此。」婉貞恍然道：「老師傅舌粲蓮花，弟子頓開愚昧矣。」

　　說話時，學農已打發人送了藥來。翠姑便忙去生火，煎了，給婉貞吃。這一劑藥下去，婉貞居然好了大半，是夜酣然睡著，連夢也不曾做一個。直到五鼓時，妙悟早課誦經，敲得木魚響，方才驚醒。坐起來，覺得神清氣爽，自己覺得自從在花埭與父親失散之後，不曾有一日如此安泰，便就在榻上默坐養神。翠姑到禪室裡取東西，看見了，道：「噯呀！天還沒亮呢。小姐好早啊！可好點了？」婉貞道：「多謝翠姑，我好了。」翠姑取了東西自去。一會兒，又進來問道：「小姐可再睡一會兒罷，天還早得很呢。」婉貞道：「這半個多月，我也睡的怕了，巴不能夠起來，如何還要睡？」翠姑道：「如此我去取洗臉水來。」說罷去了。一會兒，送進洗臉水。婉貞下牀，盥洗已畢，翠姑又送上粥來。婉貞道：「你老人家不要為我忙，等和老師傅一起吃罷。」翠姑道：「老師傅昨夜先行交代過，知道小姐今日要好的，叫我預備著伺候。你先用罷，不必等了，早課還有一會呢。」婉貞此時果然覺得有點餓了，也就不再推辭，吃了一碗粥。翠姑又把自己用的梳篦等送進來，婉貞草草梳了頭。妙悟早課已完，進來說道：「阿彌陀佛。女菩薩大安了。」婉貞道：「多謝老師傅，好得多了。」於是對坐閒談。

　　慢慢的天色大亮，太陽出來了。黃學農早已親身來到，並帶了書僮，捧了一個攢盒來。妙悟到佛堂裡相見，寒暄已畢，學農道：「我素知老佛廚下，鍋灶都不許動葷腥的。朱小姐久病初痊，胃口不好，必要有點精緻肉食，方可吃得粥飯，所以特備了一個攢盒送來，順便看看他的病，改個藥方。」妙悟道：「一發都煩居士費心了。」說著便叫翠姑端了進去，告訴婉貞。婉貞看時，是一個海南紅木攢盒。揭開一看，裡面七個精緻瓷碟，盛著一樣是臘鴨肫，切成薄片；一樣是去了皮撕細的臘鴨腿；一樣是火腿；一樣是肉鬆；還有那蝦米、魷魚絲、鹵肫肝等，共是七樣。說道：「怎麼好，多謝黃先生的。」說時妙悟已引了學農進來。婉貞道：「蒙先生賜藥，頓起沉痾，已感謝不盡，怎麼又蒙賜饌，實不敢當。」學農道：「小姐久病初痊，必要有點可口之物，方能下飯，偶備幾式粗肴，何足言謝。」妙悟接著道：「難得居士想得到。知道老衲廚下不進葷腥，所以特備了這個攢盒來，給女菩薩下飯。」婉貞道：「這個我一發不敢受了。老師傅寶剎，向來戒斷葷品，怎好為我破了這例。」妙悟道：「不妨，不妨。這攢盒是黃居士送來之物，女菩薩又是客，與我小庵無礙的。」學農道：「還是先診小姐的脈罷。早好一天，好早走一天，省得在這裡思親念切。但不知服藥之後，覺得怎樣？」婉貞道：「多謝賜方賜藥，服後頓愈八九。先生真是神醫。」說話時，翠姑已擺好了兩本書，作為手枕。婉貞移步到桌邊，伸手診脈。學農診過之後，又定了個方，仍舊帶在身邊，說進城去撮了送來。婉貞道：「承先生如此厚賜，愧無以為報。」學農未及回答，妙悟道：「這是居士與人方便，何必言謝。」學農道：「老佛說的是佛法，我行的是儒素。聖人秉筆作春秋，是教後人以彰善罰惡。我敬佩朱小姐的奇節，不過借此聊表敬意罷了。」婉貞道：「先生這等說，越要令人慚愧了。這是時運不濟，偶遭磨難，何足算節。」學農道：「小姐不必過謙，好好的將息幾天，我再送小姐回去罷。」說罷起身辭去。

　　從此婉貞一天好似一天，學農也天天到庵中來看了一次，七八天後，精神一切，都已復舊。學農自從醫治婉貞之後，回家不免說起，等到婉貞病癒，學農的夫人便帶了媳婦女兒等輩，到貞德庵禮佛，順便看看婉貞，一個個都嘖嘖稱贊他賢德。黃夫人知道他能寫字，早預備了一張扇面，來時便請婉貞寫。婉貞受了學農大恩，無可推辭，只得寫了。黃夫人回去，未免誇示於親戚朋友，便有許多女眷，聞得此事，都來瞻仰這奇節佳人，一時鬧得貞德庵前，車馬盈門。妙悟雖是清靜慣了的人，向來厭見生客，這回卻十分高興。他以為婉貞受了三番死難，苦守貞節，也應該令人瞻仰瞻仰他的丰采，以為一眾女子的矜式。所以凡有人來，他都慇懃招接，鬧得翠姑燒茶送水，有時還要辦兩樣齋，更是十分忙碌。然而凡所來之人，必定燒香，捐助香錢之外，總賞他幾文，他也樂得積攢起來，以為將來棺材老本，所以也十分高興，生怕婉貞走了，沒了生意。那所來之人，一個個都要求婉貞寫字，又都送與潤筆。婉貞雖然不受，妙悟卻在旁都代他收了。如此一耽擱，又是半個月。婉貞急了，屢次央求黃學農送他回去，學農答應了。

　　是日，叫備了船隻，帶了一名女僕王媽，來到貞德庵中，叫了一乘轎子，接婉貞下船。妙悟送到門口，方才遞過一包銀子，道：「這是女菩薩半月以來潤筆所入的，敬以奉還。」婉貞那裡肯收，只說拜煩老師傅，代我買香來敬了佛罷。妙悟也不肯收，將來交與學農，學農收了。婉貞方才拜別妙悟。大家都有點依依不捨之意，依戀了一回，方才上轎，來到碼頭下船。學農叫王媽在裡艙伺候婉貞，自己住了外艙。這回卻是一帆順風，直到崗邊，方才停泊。但覺得：

　　兩岸兒童閒笑語，居然入耳是鄉音。

　　未知婉貞歸家之後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13回 朱婉貞歸家訴別緒　陳六皆勸酒試奸徒

　　且說當下泊定了船，黃學農先自上岸，帶了一個船戶，去訪問朱小翁住家，叩門求見。朱小翁延入，相見已畢，小翁讓坐獻茶。學農道：「閣下且休客套，先打發人去接千金要緊。」小翁訝道：「閣下說什麼？」學農道：「是閣下千金回來了，請打發家人到船上去接來。」小翁道：「弟生平只有一個小女，已在肇慶落水身故，閣下此話何來？」學農道：「弟便從肇慶，送千金回來。他已遇救，並未身死。」小翁此時，如醉如夢，將信將疑，目定口呆，對著學農發傻。學農站起來道：「此去碼頭不遠，閣下不信，且同去看來。」說著拉了就去。小翁此時，身不由主的，跟著便走。船戶在前領路，一徑來到碼頭，走上船來。婉貞望見父親來了，搶步迎去前艙，叫得一聲父親，便撲到懷裡，雙膝跪下，放聲大哭。小翁直挺挺的站著，一言不發，呆了半晌，方才落下淚來，說道：「女兒，你真個回來了也。」婉貞不曾聽見，還是跪在地下，抱著小翁雙膝，哭個不休。學農便叫王媽出來勸止。婉貞勉強忍住了哭，滿心委屈，要訴說一番，卻只說不出一句話來。小翁歎氣道：「此時事已過了，哭他甚麼。我兒且先跟我回去罷。」學農道：「正是。今日父女重逢，是大喜啊！」婉貞只得整了整鬢髮，拭乾了淚痕。學農再和小翁登岸，王媽和婉貞在後相隨。碼頭離家並不多路，不用轎子，一行走了回去。小翁重新和學農見禮，再三致謝，婉貞也向學農叩謝了。學農先打發王媽回船，略略和小翁了幾句在貞德庵遇見婉貞醫病的話，便起身告辭。小翁再三相留，學農道：「弟並不便回肇慶，不過到船上看看，可以再來的。」小翁方才送至門首而別。

　　婉貞等父親送客回來，重新上前見禮，父女兩個，對訴別後事情，提到了仲晦，小翁不覺咬牙切齒。婉貞訴到在蒼梧縣攔輿，詞中並未提到仲晦，小翁道：「這也罷了。」婉貞又訴到在肇慶翻船一節，小翁道：「這裡以前之事，我都略略知道，不過一向若明若昧，不甚清楚罷了。」婉貞訝道：「父親何由得知？」小翁道：「當日翻了船時，廖春亭全家及杏兒都被救起，單少了你一個。春亭把杏兒送了回來，我細細問過他，所以有點知道，只苦於小孩子說不明白。」婉貞道：「這也難怪。本來到了梧州，他便不和女兒在一處了。此刻杏兒呢？」小翁道：「我因為沒了你，家中便不用女僕，小孩子沒有人照應，我把他送到親家那邊去了。」婉貞又把遇了武老太太救起之事，從頭至尾，述了一遍，只聽得朱小翁涕淚交流。婉貞訴完之後，小翁卻又呵呵大笑起來，道：「好！好！你能如此立志，真不枉我教你讀書一番。」

　　婉貞正要答話時，忽然所用的童子，拿了一包東西進來道：「老爺，方才那客人丟下了一包銀子呢。」小翁接過手來，見是一個手帕包著的，沉甸甸約有三四十兩重，便道：「在那裡拾來的？」童子道：「就在那客人坐的椅子上。」小翁道：「如此，待我送去還了他。」說罷，拿了銀子，徑到碼頭上看時，誰知那船已經不見了，問問碼頭上的小船，卻說開去多時了。小翁心中十分疑訝，道：「這黃學農是甚麼人？他救了我女兒，還要送銀子給我，天下斷無是理。」一路疑惑著回家，對婉貞說知。婉貞猛然省悟道：「是了。這是女兒在貞德庵時，代人寫字，人家送的潤筆。當時女兒不受，卻是老尼姑妙悟，在旁一一代收了。依著女兒的意思，是姑且由他收了下來，等臨行時，只說送他香金，以報他救護之意。誰知臨行時送他，他卻不受，定要還了女兒，女兒又不肯接收，是黃先生收下來的。想是此物。」小翁打開手帕一看，裡面是用皮紙封裹嚴密的，紙裹之外，有一張字條兒，寫著「令千金潤筆所入，承妙師法囑，謹以帶呈。賢父女睽隔日久，正當細談別況，僕不便久擾，仍即解維上駛矣。黃學農留白。」小翁看罷，不覺歎道：「不圖今日，尚有此古人也。」然而追之不及，只索收了。婉貞便到自己從前的臥室裡，收拾一切。

　　此時崗邊村裡的人，早已一傳十，十傳百，知道朱婉貞被救回來。陳公孺知了這個信息，便告知李氏，要打發女僕前去問訊，又把丫頭杏兒送回去。李氏道：「送了回去也罷。我看他主僕兩個，多是不祥之人。一邊定了親，便把疇兒克跑了，直到此時，死生未卜。這丫頭自從到這裡，我總是天天有病，沒有一天不躺下兩三回的。送了他回去也罷。」公孺明知他思子情急，氣的發昏了，所以說出這等蠻話，也不和他計較。便打發一名女僕，帶了杏兒去了。這邊李氏，還是咕噥個不住。

　　婉貞自從在貞德庵聽了妙悟一番妙諦，回到家來，除了侍奉父親之外，便一味習靜懺悔，不經不覺，過了半年日子。已交到次年三月了，忽然聽得杏兒說，陳六皆來了。

　　原來陳六皆自從販了各樣貨物，取道西江，到肇慶見過老友黃學農之後，便附船到了梧州，在同鄉處打聽得婉貞當日攔輿情形，仍舊未知其生死下落。耽擱了幾個月，見貨物沒甚銷路，等過了年，便取道到了湖南。入了長沙，只見地平如砥，六街三市，十分熱鬧。那繁華景象，雖不及廣東省城，然而那種乾淨齊整，卻有過之無不及。當下擇定了寓所，便到各珠寶店兜攬生意，倒也銷脫不少。住了二十多天，忽然一日，在路上遇見了一個人，十分面善，定睛看時，不是別人，卻是朱仲晦。六皆便上前招呼道：「老表台，違教了。」仲晦出其不意，吃了一驚，道：「閣下莫非是六皆兄？有何貴事到此？」六皆道：「出門惘惘，行無定蹤，遂過此地，不期得遇表台。未知在此何事？」仲晦囁嚅道：「也只在此閒住。」六皆道：「彼此至親，既經久別，何不請至小寓一談？」仲晦道：「尊寓在那裡？改日弟來請安罷。」六皆一把拉住道：「久別初逢，怎麼說這種見外的話？務請同去一談。」仲晦無奈，只得相偕行去。

　　到了寓所，六皆知道，仲晦是個酒肉朋友，先暗中叫寓中小廝，去購備了酒菜，然後和仲晦開談。問道：「自從老表台，和令兄小翁同到省城，舟次在花埭散失之後，只有令兄一人回家，尊駕與令姪女都不知去向，今幸相遇。不知令姪女無恙否？可還在一處？」仲晦道：「當日雖與家兄同僱一船，帶了姪女到省城去，到了花埭，因為與家兄吵鬧了兩句，我帶了內人，另外僱船去了，他父女二人如何下落，我那裡得知。」六皆向來也知道，仲晦素性無賴，故任他胡說，並不致辨。因順口說道：「如此說，令兄也太無理了，他總說閣下和他令嬡都不見了。聽他的口風，好像還說是閣下帶走了的呢！」仲晦切齒恨道：「他向來以道學自命，那知做出事來，全無人理。」說話時，小廝已擺上酒菜。仲晦是見了酒，便忘了性命之人，因眉花眼笑，說道：「今日才是他鄉遇故知呢，一見就打攪了。」六皆是個有心人，也不和他多說話，只一杯一杯的勸他喝，看他喝的有了酒意了，方才慢慢的說道：「方才老表台說令兄做事沒有道理，不知是甚麼事？」仲晦道：「也沒甚麼事，不過他過於把持罷了。我兄弟兩個分家時，除了每人應得的田產外，尚剩了十畝祭田，作為烝嘗。自分家以後，我的命運不濟，一分薄產都喪失了。我想，祭祀是子孫之責，若必要做祖宗的自己留下烝嘗產業，作為祭祀之需，又何必要子孫呢。所以向他商量，要把那十畝祭田分了，每人可得五畝，好歹讓我去變兩個錢使用。誰知他執定不允，我和他說得多了，他索性把這十畝田去報了官，存了案，永遠不准變賣。鬧得我無法可想，豈不是送我上了絕路。因此我和他雖是同胞兄弟，心裡卻是很不和的。」六皆有心要試探他的說話，索性又讓他多喝了幾杯，仲晦已是酒興勃勃。六皆又故意逗他道：「兄弟們終是兄弟，若結了冤家，也不是了局。」仲晦道：「我此刻到了湖南，是不回去的了。若要我回廣東，除非是戴了紅頂子，方才回去。他送了我上絕路，我也送他上了絕路，因此便要一輩子不和了。」六皆道：「怎麼送他上絕路呢？」仲晦此時自悔失言，便把話遮飾道：「這不過說說罷了。」六皆道：「令兄每每對人說，他的女兒，是閣下帶走了的呢。」仲晦切齒道：「是我帶走也罷，不是我帶走也罷，他的女兒，左右這一輩子回不得家鄉的了。」六皆道：「如此說，老表台知道他下落的了？」仲晦被了點酒，揚揚的說道：「知道也使得，不知道也使得。」六皆道：「這句話未免太奇了。」仲晦不答，舉起杯中殘酒，一飲而盡。六皆又代他篩上一杯，說道：「令兄的脾氣，本來是人所共知的，你想人家為甚叫他做朱呆子呢？」仲晦又喝了一杯，說道：「我叫他下半輩子，苦給我看。」六皆道：「到底他女兒落在何所呢？」仲晦道：「掉下水去了。」六皆暗想：「莫非肇慶翻船的事，他也知道了？他因為與其兄不睦，此人無賴，不定遂下毒手。我今日遇見了，倒不可不試探他一個清楚。」因又滿滿的勸了幾杯，說道：「怎生掉下水的呢？」仲晦道：「雖不是真正掉下水，也和掉下水一般的，縱然撈得起來，也不得乾淨的了。我想他雖然失了女婿，卻還可以再嫁一個，此刻他總沒得望了。」六皆心中暗暗吃一大驚，忖道：「依他這樣說，莫非耕伯走失，也是他弄的鬼麼？」因又問道：「他女婿不知到那裡去了？老表台可知道？想你交遊素廣，必定有消息的。」仲晦也斜著眼，笑道：「交遊廣呢。」六皆見他醉了，再問道：「你到底知道不知啊？」仲晦道：「有甚不知。」六皆急道：「在那裡呢？」仲晦道：「在麼、在、在、在南……」說到這裡，便頓住了。六皆道：「南甚麼？」仲晦大笑道：「六皆，你看朱小翁後半輩子享福也。酒也多了，明日會罷。」說罷，起身告辭。

　　六皆挽留不住，便送他出門。看看他一蹩一蹩的去了，忽然想著：「我何不乘他吃醉之時，暗暗跟著他，看他住在那裡，好再尋他。」想罷，便叫小廝：「只管收拾過碗盞，我送了這個朋友去就來。」說罷，趕上前去，遠遠跟著。只見仲晦，走前三步，退兩步的，轉彎抹角，走到學宮前一條巷子裡面，在一家門首叩門。半晌，有人出來開門，仲晦便進去了。六皆遠遠望著，看他進去之後，走到那門前一看，只見門前一扇牌子，寫著「嶺南朱公館」。六皆不覺暗暗稱奇道：「他何以打起公館來？莫非做了官麼？」回心一想，或者他寄住在同姓人家裡，也未可知。然而這件事怎麼能打聽一個實在呢？一路尋思，走了回去。

　　小廝早把碗盞收拾好了。六皆忽然想了一條妙計道：「他喝醉了，一定睡覺，且等我賺他一賺。想罷，取過一個信封，裝了一張白紙進去，用漿糊封了口，提起筆來，寫了個「朱大老爺台升」，下面寫著「名內具」。叫過小廝來，交代道：「學宮前一條巷子裡，有一家嶺南朱公館，你把這封信送進去，不要說是這裡送去的，只說是甚麼公館送去的，隨便你撒一個謊，卻要他一張回片來。」小廝道：「說甚麼公館，你老人家教了我罷，我不會撒謊。」六皆道：「也罷，你便說陳公館送來的罷。」小廝答應著，拿了信走到學宮前小巷子裡，尋到了朱公館，敲開門，把信遞了進去，說道：「這封信是陳公館送來的，要一張回片。」那家人接了信，拿進去，不一會，拿了一張名片出來，交給小廝。小廝喜孜孜的拿了回去，交與六皆。六皆接來一看，是「朱景熹」三個字，後面蓋了「仲晦謁片」四個小字。六皆暗想：「他居然做了官了，真是奇事，我如何去打聽他一個虛實？並且他說疇姪在南甚麼，又不曾說得明白，總要問清楚了方好。然而我明日到他公館裡去見他，他倘使想起今日酒後失言，托辭不見我，又將奈何？」思來想去，沒有個善法。又念到他所說的一個南字，不知是南甚麼，莫非是南雄？又莫非是南澳？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
　　是夜，便連夜飯也不曾吃，睡也睡不著，忽然又想了一條妙計道：「他不曾告訴我做官，我也不曾告訴他販貨，且等我明天再賺他一賺。」於是，等到明日一早起來，揀了幾樣玉器，打了包裹，一徑走到仲晦公館裡來。敲開了門，六皆賠笑對那家人道：「大爺，我是販了珠玉貨物到這裡販賣的，意思想請你進去問一聲，貴上可要買點，班指、翎管，都有。就是太太們的珠花、簪子，都備。費心代我回一句，倘使有了交易，情願給尊駕一個九五回用。」那家人笑道：「我們公館裡，怕還不買這個呢。」六皆道：「我的東西，十分便宜，說不定是要買的。有了交易，少不免大家弄點好處。」那家人聽說，便叫六皆到門房裡坐下，先要他兩樣煙壺、班指等，玩弄了一番，然後說道：「我只管去問問看，要不要是論不定的。」六皆道：「這個自然，縱使不買，拿進去看看，也不要緊。或者貴上有朋友要，薦薦生意也好。」那家人便進去了。一會兒出來，招呼進去，道：「你說的回用，不可忘了。」六皆道：「這個自然。」遂跟了那家人進去。走過一所客堂，越過一方天井，到了一所書房裡面，見了仲晦。仲晦不覺大吃一驚，目定口呆，一言不發。正是：

　　昨日初逢叨醉飽，今朝再遇露機關。

　　未知二人相見之後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14回 信胡言訪求到西粵　尋劣弟蹤跡走湖南

　　且說仲晦見了六皆，不覺吃了一驚，暗想：「這個人，莫非是個地理鬼，何以就尋到我家裡來了？」到了此時，卻也無可迴避，只得招呼讓座，一面罵底下人說：「你們都是瞎了眼睛的，表老爺來了，怎麼不好好通報，卻搗甚麼鬼，說甚麼珠玉客人。還不快舀茶來。」六皆道：「這是我之過，不干他們的事。便是我，也不知這裡就是老表台公館。不過看見公館牌上，分明寫著嶺南，以為既是同鄉，總可望照應點生意，所以上門碰個機會。不期又遇了老表台，真是意外之喜。」仲晦道：「昨日無意相遇，得叨醉飽，今日弟當少盡地主之誼。就請在這裡暢談，吃了便飯再去。」六皆聽說，正中下懷，便道：「弟今日本來就要拜訪，只因未悉尊居，心中正在納悶。不期無意之中，得入公館，真是夢想不到。弟止要與老表台抵掌長談。既蒙留飯，怎敢自外。不知老表台在這裡當甚麼差使，幾時得的保舉？想必十分得意。」仲晦道：「弟七拼八湊，直到去年六月，方才報捐了一個典史，捐免驗看，到了省，滿望可以得個優差，誰知直到此時，還沒有差使，有何得意呢。」六皆道：「不知老表台何以忽然發起官興來？」仲晦道：「我在省城佛山，每每看見那些小委員，當了個把保甲差，無論是縣丞、典史、千總、把總，都可以隨意提賭拿賊，極有威風，所以等到做官一層。」六皆道：「不知尊眷可在這裡？」仲晦道：「同在一起。」六皆道：「不知何日回廣東去？」仲晦道：「那就論不定了。在我的意思，總要做到督撫，方才回去呢。」六皆笑道：「只要官運亨通起來，這也不難。只是老表台和家鄉沒有冤仇，何必如此。」仲晦道：「不過是這麼說。不過在家鄉混不好，不如在外面罷了。」六皆默念：「此等酒肉之輩，向來貪小，我何不送他一兩件東西，籠絡了他，慢慢試探他呢。因為昨日他有知道耕伯信息之說，所以格外要留心盤問，然而這等人，若是直問他，他一定不肯說的，不如騙得他歡喜了，慢慢探他出來的好。」打定了主意，便打開了包裹，取出一個白玉班指，一枝翡翠簪子，遞與仲晦道：「這回走各處，繞道而來，不曾帶得家鄉土儀。這個班指，送與老表台，聊表敬意；這枝簪子，請代呈表嫂罷。」仲晦道：「怎生好受，未免太破費了。」六皆道：「區區微物，不成敬意。」仲晦收下了。兩人又閒談了好一會。

　　到了吃飯時候，就在書房擺飯。仲晦讓座道：「我們至親，不過隨意吃個便飯，我也不請人陪你了。」六皆道：「是極，是極。彼此至戚，把盞論心，最是樂事。」一面說，一面謙讓入座。家人上來，篩了一巡酒。六皆道：「我們傳壺把盞的爽快，何必要他們在這裡呢。」仲晦道：「也是，有了他們，倒好像拘束了。」便回頭叫家人退出去。六皆便一連和仲晦對照了三杯，說道：「老表台真是豪爽人，若對了令兄，便有點難耐。」仲晦道：「不要提他，我們喝酒。」六皆道：「令兄雖然如此，令姪女人卻甚好，只可惜落水死了。」仲晦道：「那裡有這句話，我昨天不過酒後戲言，包他還活著，只怕在那裡現世呢。」六皆道：「老表台酒後的話，隔日尚能記得，本事真好。弟每每喝醉了，到了明天，醉後之事，一概忘個乾淨了。」仲晦道：「我何嘗不是，不過提起了，有點影子罷了。」六皆道：「昨日酒後，老表台和我說了舍姪耕伯的住處，我到今天，全行忘了。敢求老表台趁此我未大醉之時，再告訴我一遍如何？」仲晦愕然道：「我昨天何嘗說起令姪來？」六皆道：「怎的沒有？我還彷彿記得是南甚麼。」仲晦又愕然道：「南甚麼呢？」六皆道：「老表台，我們至親，何苦為隱諱。你昨天明明說舍姪在南，及至我問你南甚麼，你又不肯說，那時我因為怕老表台醉了，未便追問，怎麼今天還不肯告訴我呢？家兄只靠這個獨子，老表台倘使知其下落，告訴了我，尋了回來，家兄一定重重相謝。」仲晦聞言，暗自沉吟道：「縱使依直告訴了他，他也斷乎尋不回來，不如哄他一哄。」想罷便道：「令姪下落，我雖然略知一二，但是現今尚在那裡不在，我可不敢保了。」六皆道：「只要老表台說了出來，便好依著這條路上去追尋了。」仲晦道：「我去年在南寧，曾看見他一回，此刻不知還在那裡不在。」六皆道：「可知道在南寧甚麼地方？那時可曾與老表台招呼說話？」仲晦道：「他在一家米店裡，我曾和他說話。」六皆道：「在甚麼米店裡呢？他在米店裡做甚麼呢？」仲晦道：「那米店的招牌，我可忘了，他在那裡管帳。」六皆道：「奇了，他放著簇新的秀才不做，去當米店的帳房，卻是為何？米店的招牌，老表台雖然忘了，不知可還記得在那一條街上？」仲晦道：「記得，記得，就在縣前街，離縣衙門不多幾步路，是朝東開的門面。我當時也問他，為甚麼跑到這裡來，他說因為他老子代他定了朱呆子的女兒做老婆，呆老子生的，自然是個呆女兒，他不願意娶個呆老婆，所以走避開了。」六皆聽說，半疑半信，吃過了飯，便辭了出來。

　　為了自己姪兒之事，也顧不得生意，次日便動身長行，取道洞庭湖，到了湖北，由漢口附了輪船到上海，再附了輪船回廣東省城，又叫了快船，趕回崗邊。見了公孺，方才知道婉貞已經回來，並且知道他經歷的苦處，不勝感歎。便把在湖南遇見仲晦的話，一一告訴了公孺。公孺未及回答，李氏便搶著道：「如此，就拜煩叔叔，代我走一次南寧，把疇兒帶了回來，這是我誤他的。他不要呆老婆，我這裡先代他寫休書休了。」公孺道：「忙甚麼，那朱仲晦的話，可是靠得住的麼？我那疇兒，何等馴謹，豈有因為定親定得不如意，便撇下我兩個一去不回，連信也沒有一封之理。仲晦的話，我決定不信。老弟，你再去告訴小翁，看他意下如何。」

　　六皆領命，便到小翁這邊來。小翁延接坐下，道了契闊，六皆又稱贊了婉貞一番，要請他出來相見。小翁便叫杏兒去請。婉貞自從經過幾番磨折之後，那兒女子之態，已經一律捐除，便出來叩見六皆。六皆當面又稱獎一番，然後把在湖南遇見仲晦的話，細細訴述了一遍。便連呆老子、呆女兒、呆老婆的話，也直言無隱。又說道：「弟方才回來，已對家兄說過，據家兄之意，以為令弟的話，未必靠得住，叫弟到府上來，請教尊意如何。」朱小翁聽得，怒火如焚，只罵：「劣弟，豈有此理！他說話說得如此閃爍，必定知道令姪的所在，不定還是他擺佈出來的。我便自己到湖南，去問他一個明白。」婉貞道：「父親且請息怒。叔父說話，每每是指東說西的，令人捉摸不定。南寧之說，固然未必可靠，然而父親要到湖南，只怕也不能問得明白。這件事，只好稍緩一兩天，大家從長商議，方為有濟。」六皆道：「此說也是。且待我回去，再和家兄商量，看有甚長策。」說罷，又略略敘了些別後的話，方才告辭回去。

　　過了一日，李氏便使人請了六皆來，一定要他到南寧去。公孺略略阻擋，他便百般不依，說是：「你們不去，我便自己去，須知你們一個不要兒子，一個不要姪兒，我的兒子是要的。」六皆見解勸不來，理說不明，只得答應了到南寧去訪問。料理了兩天家事，便動身附船前往，到得南寧，訪到縣前，再三訪問，誰知非但沒有這件事，並且縣前一帶，數十年來，從沒有開過米店的。只得怏怏而回，告知公孺，又去告知小翁。

　　小翁聽了，只是咬牙切齒，要親到湖南，見了仲晦，問個明白。六皆道：「他起先說得甚為含糊，然而一個南字，是極清楚的，但不知是南甚麼，我再三盤問，他才說是南寧。此刻南寧已經訪過了，據我的愚見，凡有個南字打頭的地方，都去訪一訪，或者訪得出來。如南雄、南澳之類。」婉貞道：「那裡訪得許多。南雄、南澳，只是就近的地方，遠處如江南的南京，江西的南昌，還有直隸的南宮縣，江蘇的南通州，這不過隨口舉幾個，正不知有多少南字打頭的地名呢，如何訪得遍。」小翁道：「不必說了。除了我到湖南之外，別無他法。六皆老弟，這件事只能再勞你駕，陪我走一遭的了。但是我生平未曾出過遠門，若要去時，非老弟做伴陪不可。」六皆道：「老表台要去，小弟當得奉陪。然而據小弟之見，縱使見了令弟，也未見得探得出真話來。」小翁道：「去了探不出真話，坐在家裡，就探得出真話了麼？我決意去走一遭。老弟，求你一定陪我。」六皆道：「這個容易，但不知何日動身？」小翁道：「我此刻恨不得飛到了湖南才好，只要老弟得暇，我馬上就可以動身。」婉貞道：「這是出遠門的事，非同省城佛山可比，如何好這般匆促。就是父親要動身，也要收拾幾天。」六皆道：「姪女之言有理。你們一面料理著，幾時動身，請知照我，我是隨時可行的。」說罷辭去。

　　婉貞對小翁道：「這件事，叔父到底不知是否知情。父親老遠的去了，倘使問不出來，豈非徒勞往返？依女兒愚見，不如先寫封信去問問叔父，無論知道不知道，自然回信來。」小翁不等說完，便道：「這個頑劣東西，做事絕無人理。若是寫信去問得明白，他也不乾這無法無天的事了。我親自去，還不知問得他出不呢。」婉貞道：「父親為了女兒的事，跋涉長途，做女兒的心中，怎麼得安。」小翁道：「我並不為你，聽六皆述來口氣，陳家小郎，不定是這頑劣東西擺佈的，縱使沒有這門新親，就是老親上面，我的兄弟拐騙了他家兒子，叫我何以對公孺。我這是為我自己起見，並不為你。你趕緊和我收拾行李罷。」婉貞只得自去收拾。此時，那一寸芳心，又是耽心父親長途起居寒曖，又是希冀可得耕伯消息，一時之間，酸甜苦辣，莫不齊備。收拾了兩天，小翁便去約六皆同行。

　　這日，六皆叫人先挑了行李到小翁家。公孺也來送行，與小翁殷殷話別。因知道婉貞要叩送父親的，恐怕自家在這裡不便，珍重了幾句，便先去了。婉貞出來，叩送過父親之後，對六皆道：「表叔，這回陪家父出門，路上一切照應，卻要勞表叔費心，姪女已經感謝不盡。還有一事，拜托表叔。是到了湖南之後，家叔為人，姪女所深知的，偶或說話粗莽，是不免之事，家父素性又嚴厲，不要為了姪女之事，使老兄弟失了和氣，教姪女平添罪戾，一切都求表叔從旁解勸。姪女不能親身侍奉，一切有勞表叔，姪女先此叩謝。」說罷，淚下如雨，叩下頭去。六皆連忙還禮道：「這個不消囑咐，我總一切留心便是。」婉貞拜罷起來，又對小翁說道：「女兒還有一句話，求父親依允。」小翁道：「是甚麼話？可以依的，自然依你。」婉貞道：「父親到了湖南，見了叔父，不必提起女兒的事，只當女兒仍舊沒有回來，也不知下落，免使叔父聽了難以為情。這個一來是保全叔父體面，二來不提起女兒來，叔父或者還有真話說出來，若一提起女兒，叔父聽了便生惶愧，問他別話，更要支吾了。」六皆道：「姪女所見極是，自然可以依得。」小翁道：「此時也慮不得許多，我們到了湖南，見機而行罷了。」大家珍重一番，打發行李下船，小翁、六皆遂出門而去。婉貞只帶了一名女僕及家兒，看守門戶。不提。

　　且說小翁、六皆到得船上時，公孺早在那裡等候送別，一徑送到省城，方才另行叫船回家。小翁、六皆打聽了上海輪船開行日期，便附了船到上海，沿路也無心留戀風景，也不耽擱，隨即換了長江船，到了漢口，又換了民船，到湖南，入了長沙省城。覓到了寓處，小翁不及歇息，便央六皆引路，尋到了學宮前。只見那嶺南朱公館的牌子，早不見了，那房子門首，貼上一張「吉房召賃」的條子。六皆不禁愕然道：「怎麼就搬了？難道曉得我們來，特為避開了麼？」呆看了半晌，只得向隔壁人家去打聽。那隔壁的人道：「這朱公館的老爺，不知為了甚麼事，吃了官司，關在監裡，那朱太太便搬去了。只是搬到那裡，卻是不得而知。」小翁、六皆聽了，心下十分疑惑。正是：

　　風雲變幻殊難測，門第今番異昔時。

　　未知朱仲晦到底為了甚麼事，吃了甚麼官司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15回 奸詐人到底藏奸　節烈女奔喪守節

　　且說小翁、六皆，得了仲晦遇了訟事消息，只得回寓，再作商議。幸得六皆前次到過長沙，有幾個熟人，便去設法打聽。打聽了兩天，才知道仲晦得了一個保甲差使，不到幾天，該管地方出了一個命案。仲晦串通了地保，受了兇手的賄賂，勒令苦主私和，斷令兇手出了一百吊錢作為棺殮之費。仲晦從中卻硬吃了五十弔，地保又不知乾沒了若干。苦主不甘，便告發了，指名說仲晦受了兇手賄賂。長沙縣不敢隱瞞，馬上回明了臬台，便把他撤差，聽候查辦。誰知那兇手得了風聲，先已逃避了。那苦主催呈，又咬定是仲晦放走的。此是已經審過兩堂，那仲晦受賂一節，過付人已經畫了供，無可抵賴。因此臬台便把他詳參了，押著他，要他交出兇手。這是犯案的緣由。至於他家眷搬到那裡，卻沒有人知道。六皆得了這個消息，便告知朱小翁，商量辦法。道：「此刻倒要先商量營救令弟出來要緊了。」小翁道：「這是他自作自受，罪有應得的。論理至親莫如兄弟，自然該救他，然而誰叫他犯了王法來。並且這種人，救了他出來，我卻沒有第二個女兒給他拐了。何況我帶來盤纏有限，怎能代他設法。這等人，樂得叫他受幾天罪，好在總沒有拿他論抵之理，只索由他罷了。不過要設法去見他一面，問他令姪的實在地方要緊。」六皆道：「這個，只怕還可以辦得到。前回我到這裡來，長沙縣主，買了我一掛朝珠，兩件佩件，他那家人，得過我幾兩銀子回用，此刻去尋他，只怕還可以設法。」說罷，便走到縣署，尋著那個家人，告知來意。用了點小錢，向差役處打點妥當，方才回來。同了小翁到班房裡去探問，只見仲晦囚首垢面，十分狼狽，小翁不覺也動了動心，歎了一口氣，卻沒有話說。仲晦見了小翁，也帶了點羞愧之色，半晌無言。六皆先說道：「老表台，是幾時遇了這事的？我們今天特來看你。」仲晦道：「難得你們信息得的這般快，我這案發了還不到二十天呢。難得哥哥老遠的來看我，不知可能代我設個法兒？」小翁道：「誰叫你自己做事糊塗！此刻如何定案，不知有了消息不曾？」仲晦道：「兇手還沒有捉住，如何定案？」小翁道：「我特地到這裡來，問你耕伯表姪的消息，誰知你出了這件事。」仲晦冷笑道：「我只道好哥哥老遠跑了來看兄弟，誰知卻是親丈人老遠跑來尋女婿。」小翁聽了，已是怒不可遏，勉強抹住，說道：「前回你對六皆老弟說，耕伯在南寧，累他跑了一個空，卻找不著。大家商量，你必定知道他的所在，方才說得出來，所以特來問你。我又不曾知道你出了這件事。」仲晦不等說完，便搶著道：「他的腿又不長在我的身上，如何他的去處，卻問起我來。」這一句話，卻氣得小翁目定口呆，幾乎一口氣回不轉去。六皆道：「只因前回老表台對我露了知道的口風，所以才來奉詢的。」仲晦道：「我便知道，我偏不說，看又奈我何！」小翁聽了，一言不發，回身便走，六皆只得跟了出來。

　　回到寓所，小翁直挺挺的坐著，一言不發。六皆也悶悶無聊，設不出一個法來。默默尋思了半晌，忽然說道：「有了！我們問他不說，我設法叫管班房的差役，試探他出來，這個法子準定使得。」小翁道：「我是已經被他氣昏的了，一切都托老弟去辦罷。」六皆便出來，到班房裡去尋那差役說話。拉了他出來，到一家酒店裡坐下，燙了酒來，二人對喝，便托他這件事。先拿出二兩銀子來，教他辦點菜，請仲晦吃酒，等他醉了，方才肯說話的。又教了他如何說法，許他探出實話之後，酬謝他若干，那差役一一都答應了。六皆惠過了酒鈔，一同起身，忽又說道：「你老兄多早晚和我辦這件事呢？」差役道：「我們白天都有公事，恐怕忽然傳起來，打斷了不便，到了晚上，方好行事。」六皆道：「怎能夠我去聽他說話更好。」差役沉吟道：「這也使得，我自己那間房，本來有個套房，今天晚上，就奉屈在套房裡坐一會，我在外間請他，所有說話，自然都聽見了。只是那套房是我一個伙計住的，肯不肯，先要和他商量。」六皆聽說，知道他無非是多要幾文錢的意思，便都和他說妥。回來告訴了小翁，小翁道：「如此委屈，老弟未免太費心了。」六皆道：「大家都是為了自己的事，這又何妨。」

　　於是等到晚飯之後，便走到班房裡，尋著了那差役。那差役早預備好了，便先把六皆藏在套房裡，方才去見仲晦。說道：「朱太爺，大喜。」仲晦愕然道：「有何喜事？」差役道：「這裡說話不便，請借一步說話。」便約了仲晦，到自己房裡來。伺候的小廝，送上茶煙，然後去調開桌椅，擺了七八個小碟，燙上一壺酒。差役道：「今夜特備一杯水酒，給朱太爺賀喜。」仲晦莫名其妙，一面就坐，一面說道：「到底有何喜事？卻要老兄這等破費。」差役篩上一杯酒，道：「一向多有簡慢。明天太爺開復了官，補了缺，我們來伺候，要望太爺包涵呢。」仲晦道：「怎麼我一旦就會開復了呢？」差役道：「今日報到，本案的兇手，已在醴陵捉住。恰好令兄大太爺來了，他們已經在外面設法。同來的那位陳先生，出的主意，要向那兇手處打點，叫他把送賄的事，一概賴過。今日已經見著了那過付的人，叫他下堂翻供。這樣一來，太爺不就沒事了麼。」仲晦道：「果能如此，便沒事了，只是望開復也難。」差役道：「太爺是官場中人，難道不知這個規矩？當日臬台的詳，是詳情暫行革職，歸案訊問，既是暫行的，沒了事，自然開復了。」仲晦大喜道：「果然如此，我斷不白受你今夜這一杯，一定重重謝你。」說罷，便連連痛飲。差役道：「今日來看太爺的那位大太爺，想是同胞弟兄？」仲晦道：「雖是同胞，然而我們卻是向來不大和睦的。」差役道：「總是親弟兄的好，雖是不睦，遇了事，他便肯出來設法。若是別人，那裡管你許多呢。」仲晦聽了，正在動了一動心，差役又道：「今天他兩位來看太爺，不是要問一個甚麼人，在甚麼地方麼？」仲晦道：「正是。」差役道：「想來這個人的所在，太爺是知道的了？」這句話，觸動了仲晦一件事來。

　　原來，六皆初次去尋那差役時，被仲晦在柵欄裡面望出來，看見了，心中正在懷疑。此時聽了差役的這一問，猛然想了起來。暗想：「原來是你們擺佈的計策，我說那裡有這等仁義的朱小翁呢！原來是你們問我不出，卻用這個計策，叫旁人試探我。幸而我不是小孩子，不上你們這個當。也罷，且待我送他一個絕念罷。」想定了主意，便道：「他們問的是一個親戚，我雖然知道他的所在，卻不便對他們說的。」差役道：「這卻為何？」仲晦道：「你有所不知。這個親戚，便是我家兄的女婿，是那同來的陳先生的姪兒。」差役道：「都是至親，為甚不便說呢？」仲晦道：「他已經死了，我說出來，豈不叫他們傷心。」差役道：「怎麼死的呢？」仲晦道：「小孩子不知聽了誰的話，偷跑到香港去玩，卻遇了香港鬧瘟疫，他才到香港，便染了時疫死了。又沒有個親人在身邊，誰去理他？便由得地方上弄了一副施棺，抬到義地上埋了，也沒有個碑碣。此刻縱使告訴了他們，也是白白傷心一場罷了，所以我不告訴他。」那差役見應問的話都問過了，沒得再問了，便有的說說，沒的說說，二人相對，痛飲一頓，喝得仲晦大醉，然後送回班房。

　　六皆在套間裡聽了仲晦的話，不勝悲痛。等差役送了他出去後，便別過差役，咽住一口氣，含了兩眼淚，匆匆的趕回寓所，對小翁述了一遍，不覺聲淚俱下。小翁聽了，卻是半疑半信，然而也不免耽了心事。兩個人終夜不曾合眼。次日起來，六皆又獨自一個走到班房，見了仲晦，也把代他打點兇手及過付人的話，述了一遍，仲晦只是冷笑不信。六皆又柔聲下氣，央問他耕伯的所在，仲晦卻又游移其詞，指東說西。六皆道：「近來廣東有人傳說他不好了，卻不知是不是？老表台若是知道實信，請念一點親情，老實告訴了我，等我們也息了尋他的心事。」仲晦道：「我因為念這一點親情，才這樣說呢。」六皆聽了，更信他昨夜之言是真的了。別了仲晦回寓，便與小翁兩個相對愁歎。一連幾天去問仲晦，都是些閃爍不定之詞。六皆勸小翁代他打點打點，小翁道：「此刻盤費要用完了，那裡還能顧他。並且這等頑劣之人，我巴不得監禁他一輩子，免得他在外生事。我們此刻，只能把他這句話作為真實消息的了。早點回去罷，不要等錢銀都用完了，那時更不是事了。」兩人商量妥當，只得撇下仲晦，動身回廣東去。一路無話。

　　及到了家時，小翁徑回己宅，六皆也先回去，卸下行李，卻才去見公孺。只得把仲晦的話，從實說了。李氏一聽此言，便兒天兒地的大哭起來。公孺回想當日走失了之後，曾聽得人說，在香港看見過他，及至我親到香港訪問，卻又絕無蹤跡。依此說來，仲晦的話，竟是真的了。也不免一陣傷心，落下眼淚。李氏卻哭得在地下打滾，六皆再三勸住了。李氏便要叫和尚道士打醮招魂，公孺道：「且慢一慢，差不多兩年都過了，此刻何在乎一時。且待我再到香港一遭，打聽明白了，設法把他骸骨運了回來，再為舉行不遲。」李氏便又催著動身，六皆道：「哥哥年紀大了，行走不便，還是兄弟代勞了罷。」公孺道：「已經累老弟走了一遭湖南，回來一天也不曾歇息，又為我去跑，未免令我心不安。」六皆道：「這是那裡的話，照哥哥這等說來，要自己弟兄做甚麼？兄弟今日歇一天，明天就去。」李氏道：「如此拜煩叔叔，是必代我去尋了回來。」六皆答應了，又安慰了一會，方才告別。

　　走到朱小翁家，只見小翁和婉貞兩個，正在相對愁歎。婉貞見六皆進來，先拜謝了沿路照應父親之德。小翁問道：「老弟想已見過令兄了？」六皆把上項事說了一遍。小翁道：「小女正在這裡商量，要奔喪守節。此事當日是老弟的原媒，就求老弟過去和公孺兄說一聲，看是怎樣辦法。」六皆道：「難得姪女這般賢德，我就去說。但是等我到過香港回來，再辦不遲。」小翁自是依從。當下六皆談了幾句，就告辭而去。

　　明日就動身到香港打聽。你想，這麼一件沒有來歷的事，如何打聽得出來。無非是白走一遭，白忙幾日，依舊空身回來。公孺惟有歎氣，李氏早又哭的病了，一面還催著延僧道招魂。六皆便把婉貞要奔喪的話，告訴了一遍。李氏道：「我寒家沒福，消受不了這種賢德媳婦，叫他另嫁高門罷。」公孺搶著道：「豈有此理！此女為了我兒，受了多少磨折，保全清白。他今日要來奔喪守節，我們正是愛憐之不暇，豈可說出這等話來？」李氏道：「那是他自己願意要如此，何嘗一定是為我兒。」公孺道：「夫人，你念子情切，過於傷心，也是不能怪你的。然而這等說話，卻犯不著說，叫人家聽見，我們書香人家的人，怎麼說出這等話來，豈不是令人笑煞。並且當日這門親事，我並不曾十分主張，是夫人一力要做的。到了此時，你動輒說媳婦的命不好，把你兒子克跑了，克死了。你須知，疇兒走失在前，文定在後，莫說算命八字等事是靠不住的，便是靠得住，也與媳婦的命無涉。倘當日朱小翁答應得慢點，遲得一天半天文定，那便先要得疇兒走失的信了。你不想這個，一味的只怪媳婦命不好，他此刻奔喪守節，是萬不能拒的。倘使他入門以後，你還是如此，豈不難為了他麼？」一席話，說得李氏閉口無言。六皆便往來於兩邊，擇了吉日，婉貞身穿素服，拜別了父親，由原媒六皆領導，坐了青衣小轎，過陳家來。先拜謁了祖宗，叩見了公婆。是日，李氏早僱了道士，到碼頭上招魂。婉貞也坐了素轎，到碼頭上行禮哭奠。這一場痛哭，是他積了兩年日子的暗淚，到此一齊傾放出來，真是哀動路人。幾名道士在旁邊，鐃鈸喧闐，胡鬧了一陣，說招著魂了。婉貞便抱了神主，坐轎回家。李氏也哭得淚人兒一般，在堂屋裡以頭搶地的哭叫我兒。婉貞睹此情形，又觸動了傷心，索性伏地大哭，哭到傷心，不覺哇的一聲，吐了一口鮮血，便昏暈倒地。正是：

　　可憐無限傷心事，盡在猩紅一點中。

　　未知婉貞性命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16回 苦志廿年旁枝承嗣續　歸人萬里意外慶團圓

　　且說婉貞吐血暈倒，嚇得家人僕婦等，忙來灌救，良久方蘇。從此婉貞在陳家守節。坊鄰親友，沒有一個不敬重他，只有李氏念子情切，動輒遷怒婉貞。三日五日，便無理取鬧的哭一頓，罵一頓。婉貞只是承顏順志，絕無半句怨言，因此賢孝之名，著於鄉里。公孺明知媳婦委屈，然而翁媳之間，為禮節所拘，不便多所勸慰，只有心中默鑒其可憐而已。

　　不經不覺，過了三年，李氏已七十歲，血氣久衰。一日偶因受了感冒，借勢成病，日重一日，延綿牀褥，甚至便溺須人。婉貞目不交睫，衣不解帶的伏侍了一個多月。看看不起，婉貞更是寸步不敢離，只在牀前守著。李氏自己也知道不中用的了，張開眼睛，看見婉貞坐在牀沿，便叫一聲：「賢媳！可憐苦了你這一輩子也。近年以來，我又任性，你更是委屈。我此刻悔也無及了。」婉貞哭道：「婆婆，將息點罷。這是做兒媳的伏侍的不週到，那裡有甚麼委屈。」李氏抬頭，看見公孺也在房中，便道：「老爺，我老夫妻兩個命苦，一個庶出的兒子，都守不住，卻累了我的賢媳。我自己知道是不中用的了。六皆叔叔新近添了第二個孫，我意思要央及過繼了疇兒，好等我死之後，雖沒有兒子，卻還有個孫子，訃帖上也好看點；二則有個小孩子在前，也免得媳婦過於寂寞，我們繼後也有個人。你道如何？」公孺淒然道：「夫人，你將息點，一切都依你便是。」李氏伸出手來亂抓，婉貞連忙伸手去按住，道：「婆婆，做甚麼？」李氏接著了婉貞的手，便握住不放，臉上微微含笑。婉貞連叫婆婆，不見答應，已是嚥了氣了，登時大哭起來。公孺是數十年的夫妻之情，至此也不覺亂揮老淚。哭過一陣，便安設靈牀，擇日成殮，不必細表。

　　公孺依了李氏之言，與六皆商量，要過繼他的小孩。六皆自無不允，即日叫奶娘抱了過來。公孺題了一個「農」字做名字，以便刻訃，又索性題了個表字叫做恒農。定了受弔日期，親友都來唁弔。婉貞哀毀盡禮，自不必說。辦過喪事之後，婉貞便一意侍奉衰翁，撫育嗣子，時時歸寧，省視老父。真是光陰似箭，日月如梭，不經不覺又過了十五年。恒農已長成十六歲，公孺已壽登九秩，朱小翁比公孺年紀小了二十一年，也六十九歲了，婉貞也到了三十六歲。恒農一向讀書，甚是聰明，公孺鑑於耕伯走失之事，便不敢放孫子出去從師。喜得他這位母親，是個不櫛進士，自從守節以來，心如枯井，惟以課子為事。朱小翁又是個飽學儒者，也時時教導外孫，所以恒農也就學問大進。

　　這一天是公孺的整壽，婉貞率領嗣子，為之稱觴。鄉居的人，雖不尚浮奢，然而家庭之樂，也是不免的，況且壽躋耄耋，親族人等，卻不免前來慶祝。因此這一天雖無外客，本族及親戚人等，也擠滿了一屋子。六皆、九如、小翁，不必說都在座的了。其餘那與本書無涉的，卻無暇細表了。外面一眾男客，開筵暢飲；裡面婉貞接待眾女眷，裡外一般熱鬧。公孺舉杯向眾人讓酒道：「老朽托列位的洪福，遂有今日。嗣孫已經長成，不難還可望抱個重孫。望各位今日痛飲盡醉，以助我之老興。」眾人都道：「老壽星精神矍鑠，我等今日祝壽之後，還要等建百歲坊時，再來奉擾呢。」道言未了，忽然外面轟然跑了二三十人進來，嘴裡亂嚷道：「老壽星、老太爺，喜也，喜也！你們相公回來了呢！」公孺倒吃了一驚，並不聽見眾人說的是甚麼，站起來再問時，眾人一片聲嚷的震耳欲聾，更聽不出一句說話。正在亂時，門外又擁進了一大堆人，把一方絕大的院子都擠滿了。人叢中鑽出一個人來，直到廳上，對眾人望了一望，看見公孺，便搶步上前，雙膝跪下，道：「父親！不孝孩兒回來了。」一言未畢，早已哭將起來。公孺此時神魂無主，左顧右盼，嘴裡只管說道：「這是甚麼事！這是甚麼事！」眾親友亦都面面相覷，不勝錯愕。公孺仔細再看，此人卻明明是耕伯模樣，不過面目蒼老了些，又帶了點黧黑之色，還跪在地下，不覺伸手攙了他起來，一回頭，看見朱小翁站在自己身邊，便道：「親家，我們是做夢麼？」小翁道：「我也疑心呢。」耕伯道：「父親，不是做夢，是不孝孩兒阿疇回來了！」公孺遲疑道：「你莫非是鬼？」六皆走近一步道：「哥哥，今天真是大喜。疇姪已慶生還，你何必多疑呢！」公孺嘴裡呵呵大笑，眼裡卻撲簌簌的落淚不止。六皆道：「大眾不要亂，今天賢姪回來，我們二十年的疑團，一朝打破了。但是當年怎生走失，今日怎生回來，這件事大家都急欲知道的。大家且都歸席請坐，跟進來的各位坊鄰，都請靜一靜，等賢姪當眾大聲把一切說出來，大家聽聽，此中必有新聞的。」於是大眾都依言歸座，階下的人，也一時聲音頓靜。公孺執著耕伯的手道：「你是我疇兒，回來了。」耕伯道：「是。不知今日何事？眾親友都在此。」公孺道：「今日是幾時，你且想想。」耕伯想了一想：「哦！今天是父親壽日，孩兒流落多年，一時竟忘了。」六皆道：「你父子敘別，是一兩個月也敘不完的了，快把你所經歷的說來，大眾聽聽。你不看院子裡眾人，都是要聽新聞來的麼。說了，等他們散了去，我們卻再細談。」

　　耕伯聽了，遂站在當中，說道：「那一年院考終覆出場時候，卻是仲晦表叔在外接場，一位同學姓游的，也在那裡等著。我和一位同學柴也愚，從裡面出來，便遇了他兩位。因為辛苦了一天，便到就近的一家茶館裡略為歇息。四眾聚坐吃茶，仲晦表叔說起，這幾天裡香港賽會十分熱鬧，約我們同去看會。我同游於藝兩個，本來不肯去，那柴也愚十分高興，一定要去。我們卻他不過，便同坐了夜輪船，到了香港，住在一家客棧裡。仲晦表叔說是看會是要領一張照會的，這領照會的地方，就在客棧對門，叫我們三人之中，著一個去。柴也愚、游於藝，兩個願去。仲晦表叔又教了他入門如何說法，如何討取照會。他二人去了，我們在樓上欄杆邊，看著他二人，入了對門房子裡去了。卻許久不見出來。仲晦表叔叫我去催他們，我依命而去。誰知入得門時，卻是一所黑暗房子，裡面有個人出來招呼，帶了我到後面一間去。見有許多囚首垢面的人，柴游兩個，也在那裡。我便約他們出去，他兩個哭道：『我們出去不得的了，這裡是豬仔館，進來了，便要販到外洋去賣的。』我聽了，吃了一驚，連忙要出去時，那門早反鎖了。在這黑房裡，住了兩天，吃的都是冷飯，又沒有茶水。到第三天，一個人拿了一疊紙來，叫我們簽字在上面。說是簽了字，就放出去的。大家不知所以，便簽了給他。忽然又有人送了一大壺茶進來，大家渴了兩天了，便盡情痛飲。誰知喝了那茶之後，舌頭都麻了，說不出話來，人也迷惘了。便有兩個人來，說是放出去了。我們一眾人都跟了他走，不知怎的，卻身不由主，跟他走到碼頭上。便有舢舨來，把我們渡到輪船上，趕到艙裡。我們迷迷惘惘，直到半夜時候，方才甦醒。那時艙口也封了，船也走動了。在船上受的苦，比在黑房時還勝十倍，也不必細說了。昏昏沉沉，也不知走了多少天，到了一處，把一眾人驅趕上岸。到了一處房屋，把我們一個個用麻布袋裝起來，便有人來講論價錢，逐個磅過，又在袋外用腳亂踢。一會兒，便又把我放了出來，還有幾十個同放的，卻不見了柴游兩個，從此之後，我便同他兩個分散，直到今天，也還不知他們下落生死，也無從打聽。此時，便有兩個外國人，把我們當豬羊般驅趕出去，又到了一個輪船上，行駛了三天，才到了一個地方。重複驅趕上岸，到了一所煙園裡，叫我們給他種煙。列位，這個便叫做賣豬仔。仲晦表叔他和我，今生無怨，前生無仇，不知為了何故，要把我來這等陷害。據說賣到這煙園裡，還是好的，若是賣到別處地方，還要受罪。然而這一個園子裡，總共五百人做工，每日受他那拳腳交下，鞭撻橫施，捱飢受渴的苦，一個月裡面，少說點，也要磨折死二三十個人。因此，他時常要添買豬仔。我起初到時，那園主人看見我身子瘦弱，便埋怨那買手，說他不帶眼睛，買了這個飯桶來。後來知道我識字，便叫我做他的文案。我也是在他簷下過，不敢不低頭。在那裡擔驚受怕，柔聲下氣的，做了他三年奴才，學會了巫東由話，朝夕無非是想脫身之計。這日得了個空，我便將辮子剪了，換了一套外國衣服，又用一種『銀粉水』把臉及兩手涂黑了，扮做巫東由人，偷了他一張出行照會，偷跑了出來，附趁了輪船，到了大埠。可憐我直到此時，方才知道，那大埠就是新架（加）坡。此時身邊錢也沒了，所涂的銀粉水只有七天的功用，過了七天，面目依然要白的，恐怕被人看穿，真是走投無路。後來投到一家廣東鋪裡去，做打雜。總想積起幾個工錢回來，無奈新架（加）坡那邊，百物騰貴，莫想積聚得起來。只得寫信來家，商量設法。念到鄉下地方，外洋書信是遞不到的，只得寄到六皆叔父聚珍店裡。誰知一連發了二三十封信，都只沒有回音。我在那裡，換了三個東家，又捱了六七年。後來遇了一位老東姓蔡的，名叫蔡柏臣，知道我是個讀書人，便邀了幾個讀書朋友來考我，誰知反被我考住了他。那蔡伯臣十分歡喜，邀我回家教他兩個兒子讀書，又在他的朋友地方，推薦附了幾個學生進來，於是束脩所入，一年約得千金。教了一年，我便要辭他回家，他又苦苦再留一年。這年裡面，他便把他大女兒招了我做女婿。這一來，可是上了當了，被他苦苦軟禁著，教他兒子。直到今年，已足二十年了，才肯放我帶了妻子回家。此刻，眷屬還在船上，我先回來見我父母。這是我在外二十年之大概。至於細情，便是談一年也談不完的了。」

　　公孺此時，猶如天上掉下一件奇寶來一般，快活得不知怎樣才好。又疑是做夢，又疑是發昏。起先聽耕伯說的上半段，不住的撲簌簌淚下；聽到下半段，他早已快活的昏不知人了。倒是六皆聽了耽心，因先向階下眾鄰人說道：「列位到此，無非是要聽新聞。此刻新聞聽完了，列位且退一退。我們家裡出了這件喜事，過一天少不免請各位喝喜酒。」眾人聽說，一時都散了。只剩下廳上眾人，六皆便拉恒農過來，指著耕伯，叫恒農拜見父親。耕伯詫道：「姪兒何來這個兒子？」六皆道：「你且坐下，今天你回來了，是一件大喜事，卻還有一件大難事呢。」說罷，便把當年定親，及婉貞苦守貞節，誤聽謠言，承繼嗣子一事，一一說知。耕伯聽了，心中倒沒了主意，道：「這便怎生是好？」六皆道：「我也代你算到，怎生是好呢？」公孺聽了，也﹟了半晌，道：「依我的意見，朱氏賢媳品性和平，是極易商量的，但不知蔡氏為人如何。何不接了上來，趁親族人等都在這裡，便可以議定此事。」朱小翁道：「這個用不著怎麼議，當日這邊定親時，耕伯本來得知。所以又娶了一位，只索算做平妻罷了。」六皆道：「這個我也知道，只是大小之間，恐怕不容易處斷呢。」公孺道：「朱氏歷了多少磨折，保全貞節，撫育嗣子，又是父母之命，聘定在先，自然居長。」六皆道：「論情論理，自是這般。但不知蔡氏性情如何？」耕伯道：「此刻且等我去把他們接了上來再處。」公孺道：「船上還有甚麼人？」耕伯道：「孩兒已生了兩子一女。長子九歲，次子七歲，女也三歲了。」公孺大喜道：「如此好極了，快帶來見我。」耕伯領命便去。六皆道：「且等我和你去走一遭。」於是兩人一同出了門。六皆道：「賢姪，到船上去，先要和姪婦說妥了，再行登岸。不然，今日一場大喜，弄了個吵鬧下場，如何是好。」耕伯領命。

　　到了船上，先招呼蔡氏出來，與六皆見禮。又指點三個孩子，叩見叔公。然後請六皆僱了工人，發行李上岸，自己走到內艙，和蔡氏說出家中已有聘妻一事，又略略把婉貞遇拐守貞的事，說了一遍。蔡氏道：「既是父母所定的元配，自當居長。況又為郎君如此苦守，說來也令人可敬。妾便自居妾媵，亦所甘心。且等見過公婆，聽憑公婆位置便了。」耕伯這才想起，方才回家忙亂，並未見及母親。便走出前艙，去問六皆，方知母親已經亡故多年，又不免一陣傷心。

　　發放行李已畢，便帶了妻子回家，叩見父親。公孺見了三個小孩，快活得笑不出來，倒哭起來了。蔡氏見過公公之後，又是六皆出的主意，此時人多，若一一見禮，未免耽擱時候。只在當中鋪下拜墊，一總拜見了。蔡氏拜過之後，又是六皆指點，叫耕伯領了進去，拜見各位內親。六皆自己先行，耕伯、蔡氏隨後。婉貞此時早已得信，心中一喜，便把童時與耕伯互相親愛的情景，登時兜上心來。眾內眷都紛紛賀喜，又紛紛議論，內中多有說是婉貞賢德所感召的。有兩個便去把供奉耕伯的木主，拿來毀了，用火焚化。正在互相評論時，六皆領了耕伯、蔡氏進來。此時婉貞倒反沒了主意，迴避的不是，不迴避的又不是，不覺站起來呆了。倒是耕伯先走近前來，深深作了一揖，說道：「表妹，我此時一言難盡。」婉貞登時漲的滿臉緋紅，還福了一福，回答不出話來。蔡氏知道是婉貞，便走近前去，說道：「少奶奶請上，待妾叩見。」婉貞伸手把蔡氏兩手緊緊握住，沒有話說，撲簌簌滾下淚來，如斷線珍珠般，收也收不住。良久，才哽咽著，說道：「我們姊妹，怎麼說這等話？」蔡氏早拜下去，婉貞也連忙回拜。六皆見此情形，方才代公孺、耕伯兩個，放下心來。便叫耕伯仍照外面見禮之法，一總見了個總禮，方才出去。婉貞又叫人出去，叫恒農進來見母親，蔡氏謙遜不敢當。耕伯又帶了三個子女進來，婉貞也非常喜愛。這一天的喜，只喜得人人盡歡，方才散去。

　　公孺留下六皆、九如、小翁，要商量耕伯、婉貞拜堂成親的典禮。此時人盡散去，便索性同到內堂聚議。婉貞此時，卻又不羞怯了，上前對公孺稟道：「蔡氏少奶奶，苦苦要以嫡禮見媳婦，媳婦如何敢當。」公孺道：「難得，難得！真是和氣萃於我陳氏一門了。你們本來沒嫡庶，一般的以姊妹相稱罷了。」婉貞道：「方才敘過齒，是蔡氏少奶奶長媳婦一歲。」六皆搔首道：「這倒難呢。」公孺道：「並不難。這個不必敘齒，自然是以父母所命的居長。好在兩位媳婦，一般賢德，彼此都是有謙讓，沒有爭論的。依我之見，你們誰做姊姊，我都不管，總而言之，一律平行罷了。」九如笑道：「老哥哥，這個斷得好。趕緊擇吉拜堂罷。」婉貞道：「婆婆身故之後，丈夫還沒有穿孝。媳婦愚見，等補穿孝服之後，再商量這個不遲。」小翁拍手道：「好啊！我正要說這句話。」公孺笑道：「你們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了。論理固當如此，然而我要奉求老親翁，聽我從權點罷。便是我的兒子媳婦，也要體諒我，念我老年人，歡喜見喜事，算我這回是老髦的亂命，勉強順從了。先拜過堂，等滿月之後，再補守孝罷。不然，我已是九十歲的人了，再等二十七個月，怕又要守我的孝了呢。好歹讓我老人看看你們團圓之喜，多開幾天笑口，也是好的。」婉貞聽了，不敢再拗，便由得公孺擇日拜堂。到了這天，真是賀客盈門，且有許多平素絕不相識的人，也具了賀禮來，親到道喜，要看看這位守貞新娘，說不盡的熱鬧。至於成親之後，兩人之恩愛，自不待言。這一段奇聞奇事，當時傳了開去，大家都說，千古以來，有一無二的。在下當時也聽得詳詳細細，因把他這段故事，編成了這一部《劫餘灰》。

（全書完）